栗家花园洋房的客厅里,西洋壁炉燃着上好的无烟煤,火焰跳跃着映在鎏金雕花的墙壁上,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红木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气泡香与烤鹅的焦香——这是栗景鸿病愈后举办的第一场宴会,受邀者皆是上海商界与军政界的名流,而苏记绸缎庄的苏老板与千金苏晚卿,赫然在列。
栗维岳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客厅角落,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却有些涣散。他刚应付完几位洋行老板的寒暄,耳边还回响着父亲刚才的叮嘱:“晚卿是个好姑娘,苏家的绸缎庄是咱们最大的原料供应商,这桩婚事定下来,洋行的资金链就能彻底稳固。你是栗家的继承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是闫昂霄寄来的书信,字迹清秀的“盼君早归”四个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公子吗?躲在这儿偷懒呢?”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调侃。栗维岳回头,只见堂姐栗曼丽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袭火红色的丝绒旗袍,裙摆开叉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银色的高跟鞋,颈间戴着一串南洋珍珠项链,衬得肌肤胜雪。她刚从法国归来不久,是上海上流社会有名的交际花,周旋于军政商界之间,手腕高明,人脉广阔,连父亲栗景鸿都要让她三分。
“曼丽姐。”栗维岳松了口气,侧身让她站到自己身边,“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被陈老板他们缠得脱不开身了。”陈老板是上海最大的棉纱商,一直想与栗记洋行合作,今日宴会更是频频向他示好。
栗曼丽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客厅中央与几位名媛谈笑风生的苏晚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父亲让你接近苏小姐,你倒好,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她凑近栗维岳,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我在巴黎时就听说了,你在北平交了个知己?还是闫仲文教授的公子?”
栗维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颤抖,酒液险些洒出来。他没想到曼丽姐竟会知道此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栗曼丽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放心,我没告诉你父亲。不过你也藏得够深,北平寄来的信,都要偷偷锁在书房抽屉里,以为我不知道?”
原来,栗维岳每次收到闫昂霄的信,都会躲在书房里反复阅读,然后锁进抽屉。有一次他临时外出处理事务,忘了锁门,恰好栗曼丽来探望栗景鸿,无意间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信,以及那幅闫昂霄的肖像画。凭着女人的敏锐和对堂弟的了解,她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端倪——栗维岳最近总对身边的名媛淑女敬而远之,唯独提起北平的那位闫先生时,眼中会泛起不一样的光芒。
“曼丽姐,我……”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他知道曼丽姐看似精明势利,实则心思通透,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别急着解释。”栗曼丽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苏晚卿,“苏小姐确实不错,温婉大方,苏家的实力也能帮到栗家。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强扭的瓜不甜。”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不过你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他刚病愈,不能受刺激。你若是直接反抗,只会适得其反。”
栗维岳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父亲的脾气,固执而强势,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这几日他已隐晦地表达过不愿联姻的想法,却被父亲以“家族兴衰”狠狠训斥了一顿:“我辛辛苦苦打下这片家业,不是让你用来儿女情长的!栗家要是倒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宴会进行到一半,栗景鸿果然拉着栗维岳走到苏晚卿面前,笑着说道:“晚卿,维岳刚从北平回来,见识了不少文人雅事,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多聊聊。”苏晚卿羞涩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模样十分温婉:“早就听闻栗公子才华横溢,上次关于丝绸织法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栗维岳只能硬着头皮与她交谈,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丝绸生意与文化沙龙。苏晚卿虽温婉聪慧,却始终无法与他产生共鸣——她不懂他对古籍校勘的痴迷,更不懂他提到“燕园银杏”时眼中的温柔。这场交谈,于他而言,比处理最繁杂的洋行事务还要疲惫。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去。栗维岳刚回到书房,就听到敲门声,是栗曼丽。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喝了吧,解解乏。”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抽屉的锁上,“伯父让我来劝你,好好考虑与苏家的婚事。”
栗维岳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曼丽姐,你也觉得我应该答应这桩婚事?”
“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栗曼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平静,“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那位闫先生,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知己,还是……”
听到“闫先生”三个字,栗维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再也忍不住,将心中的思念与挣扎尽数倾诉出来:“曼丽姐,我从未遇到过像他那样懂我的人。我们一起在陶然亭赏月论诗,一起校勘古籍,我生病时他彻夜照顾,我遇到难题时他总能给我启发。他知道我看似风光,实则背负着家族的压力;知道我喜欢西洋技法,却更爱国学根基。上次我在文化沙龙上的那些见解,全是他整理的古籍资料帮我撑起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幅肖像画,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我给他画的,他伏案校勘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寄来的信,我每一封都反复读,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暖意。我害怕,害怕答应了这桩婚事,就再也没脸见他;我更害怕,他会以为我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要一起回北平赏玉兰。”
栗曼丽看着画中清瘦温润的身影,又看了看堂弟眼中的深情与无助,心中泛起一阵心疼。她一直以为堂弟是个性格张扬的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失落。她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着,画中的笔触细腻,充满了爱意,绝非普通朋友所能画出。“他确实懂你,也值得你这般珍视。”她放下画,语气变得坚定,“这桩婚事,不能就这么答应。你父亲那边,我来想办法拖延。”
栗维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曼丽姐,你有办法?”
“伯父刚病愈,最看重的是洋行的稳定。”栗曼丽端起热牛奶递给栗维岳,“苏家虽然是我们的大供应商,但最近苏记的丝绸质量有些下滑,不少客户都向我反映过。我可以以‘考察苏家丝绸质量’为由,让联姻的事缓一缓。另外,我认识军政界的几位朋友,最近有一笔政府的丝绸订单,若是能拿到,咱们就能减少对苏家的依赖,到时候伯父的态度或许会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