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维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多想告诉闫昂霄,父亲病危,自己要回去接手洋行,还要被迫接受那桩婚约;多想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情意早已超越知己;多想问问对方,若是自己能摆脱家族羁绊,他是否愿意等自己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解释:“没什么大事,就是父亲年纪大了,想让我早点接手洋行的事务。上海的生意最近不太好,需要我回去稳定局面,短期内可能无法返回北平了。”
“短期内是多久?”闫昂霄追问,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身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知道。”栗维岳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博雅塔,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洋行的事务繁杂,苏家长辈也在催着……催着我早点安定下来。”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婚约”二字,只是含糊地带过。
闫昂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苏家长辈”“安定下来”这几个字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上海的世家子弟,到了年纪总要接受家族安排的婚约,栗维岳身为栗记洋行的唯一继承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看着栗维岳泛红的眼眶,看着对方刻意躲闪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却又无力反驳——他既不能要求栗维岳放弃病重的父亲和家族责任,也不能自私地让对方为了自己对抗整个世俗。
“我送你去车站吧。”闫昂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身回宿舍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刚校勘完的《漱玉词》复刻本,“这是咱们一起校勘的复刻本,我在上面写了些批注,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可以看看。”
两人并肩走向车站,一路上依旧沉默。栗维岳几次想伸手牵住闫昂霄的手,却都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对方的脖子上:“北平的冬天冷,你病刚好,别再受凉了。”围巾上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佛手柑气息,闫昂霄用力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
到了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带着各式行李,脸上满是匆忙与疲惫。栗维岳拎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前,迟迟不肯进去。他看着闫昂霄,眼中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别再熬夜校勘了,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闫昂霄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将《漱玉词》复刻本递给栗维岳,“到了上海给我发封电报,报个平安。洋行的事忙,也要记得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栗维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闫昂霄期盼的眼神,用力点头:“会的,等我处理好上海的事,一定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去陶然亭赏月,我带上海新酿的梅花酒,你给我讲新校勘的古籍,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想摸一摸对方的头发,却终究只是停在半空,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检票口。
闫昂霄站在原地,看着栗维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直到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才缓缓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钢笔,笔身似乎还残留着栗维岳的体温,笔帽上的“岳”字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候车室里的人声依旧嘈杂,可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空落。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闫昂霄推开房门,屋里的暖炉早已熄灭,冰冷刺骨。他走到桌前,拿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轻轻写下“维岳”二字,笔尖流畅,墨水饱满,果然是支好笔。
夜深了,闫昂霄坐在桌前,对着那两个字发呆。他想起栗维岳在善本室里探讨古籍时的专注,想起对方在他病中彻夜守护的温柔,想起车站离别时眼中的不舍,心中的情意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栗维岳的离去,不仅是空间上的距离,更是世俗与责任的阻隔。可他还是抱着一丝期盼,期盼着对方能兑现承诺,带着梅花酒回到北平,两人再赴陶然亭的月下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