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意又浓了一轮,燕园里的银杏叶铺得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闫昂霄抱着刚校勘完的《宋六十名家词》抄本,从图书馆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博雅塔尖,将塔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这一年来,他的足迹随着栗维岳的往返,在北平与上海之间牵出了一条无形的线——春时同游颐和园看玉兰,夏日常聚陶然亭论诗,秋来共赴香山赏枫,就连冬日里,栗维岳也会裹着上海的蟹黄汤包,冒雪敲开闫家小院的门。
刚走到中文系的教研楼下,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赵景行。“昂霄,等一等!”赵景行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快步追了上来,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闫昂霄手中的抄本,“这是刚从善本库借出来的?我上次求了管理员好久,都没借到。”
闫昂霄停下脚步,将抄本抱得更紧了些:“是栗维岳托上海图书馆的朋友帮忙复刻的,比善本库的版本更清晰些。”提及栗维岳,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里面还有几处他标注的异文,很有参考价值。”
赵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这一年来,他看着闫昂霄与栗维岳形影不离,从古籍校勘聊到诗词创作,从北平的文人雅集谈到上海的商业格局,那份默契与亲近,是他与闫昂霄同窗三年都未曾有过的。起初他只当是学术上的知己,可每当看到两人并肩走在燕园的小路上,低声交谈时眼中的光芒,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尖锐的嫉妒,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心脏。
“一个上海洋行的公子,懂什么古籍校勘?”赵景行的声音带着几分酸意,“怕是拿着些皮毛来装样子,哄你开心罢了。昂霄,你可别被他的浮华迷了眼,咱们做学问的,最忌攀附权贵。”
闫昂霄皱起了眉,语气冷了几分:“景行,说话要讲证据。维岳在版本学上的见解,连我父亲都称赞过,上次他指出《人间词话》复刻本的两处错漏,后来都被善本库的管理员证实了。”他不想与赵景行争执,转身便要走,“我还要回去整理校勘笔记,先走了。”
看着闫昂霄离去的背影,赵景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北平图书馆的善本室里,他亲眼看到栗维岳用流利的法语与法国汉学家交流《敦煌遗书》的临摹技巧,转头又能与闫仲文探讨《漱玉词》的用典;想起上个月的文人雅集上,栗维岳以一首《临江仙·燕园秋兴》技惊四座,词中“银杏堆金承雅韵,书香漫过朱门”的句子,分明是写他与闫昂霄的日常。
回到宿舍时,同屋的几位同窗正围坐在一起闲聊,话题恰好落在了闫昂霄与栗维岳身上。“你们说闫昂霄和那个上海来的栗公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一位同窗压低了声音,“听说栗家在上海的洋行有千万资产,闫昂霄怕不是想攀附人家?”
“我也觉得!”另一位同窗附和道,“上次我看到栗维岳开着西洋汽车送闫昂霄回宿舍,那车可是北平城里少见的福特牌,一辆能买咱们半栋宿舍楼!”
赵景行猛地推开门,宿舍里的闲聊瞬间停了下来。几位同窗看着他阴沉的脸色,都有些慌乱。可当他听到“攀附权贵”四个字时,心中却涌起一股扭曲的兴奋——原来不止他这么想,只要把这话说开,就能把闫昂霄从栗维岳身边拉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上次栗家举办宴会,邀请了好多军政要员,闫昂霄全程都跟着栗维岳应酬,听说还替他父亲接了个校勘古籍的大单子,报酬比咱们一年的助学金还多。”
这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真的假的?闫昂霄平时看着挺清高的啊!”“怪不得他最近借善本这么容易,原来是有栗家撑腰!”“听说那栗公子在上海的洋场里名声不怎么样,闫昂霄跟着他,怕是要学坏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燕园里迅速传播开来。不过三天时间,从中文系传到历史系,从学生间传到教授耳中。闫昂霄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是在课堂上。胡教授讲完《花间集》的词风,原本要让他分析其中的女性意象,却犹豫了一下,转而点了赵景行的名。下课后,几位平日里常一起探讨学问的同窗,也刻意避开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
“昂霄,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你攀附栗家的权贵,还说你……行为不端。”同宿舍的李同窗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拉着他说道,“这话是赵景行先传出来的,他还说你校勘的那些成果,都是栗维岳托人做的。”
闫昂霄如遭雷击,手中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他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最看重的便是“风骨”二字,“攀附权贵”这四个字,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他捡起笔记本,快步冲向赵景行的宿舍,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透。
赵景行正在宿舍里临摹书法,见闫昂霄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他故作镇定地放下毛笔,“听说你最近和栗维岳走得很近,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免得被人说闲话。”
“闲话?那些闲话不都是你传出来的吗?”闫昂霄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赵景行,我们同窗三年,我一直把你当师兄敬重,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蔑我?我与维岳是知己,我们聊的是学问,不是什么权贵!”
赵景行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嫉妒掩盖:“知己?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别的心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害怕闫昂霄对栗维岳的亲近,更害怕自己对闫昂霄的异样情愫被人发现。为了掩盖这份惊慌,他刻意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他是真心和你聊学问?他不过是想借着你父亲的名声,在北平的文人圈里站稳脚跟!一个在上海洋场里打滚的人,能有什么真性情?”
“你闭嘴!”闫昂霄气得浑身发抖,“你根本不了解维岳!他为了拒绝外国商人用假货冒充国货,宁愿损失百万生意;他收藏古籍,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保护文化遗产;他比你更懂什么是风骨!”
“风骨?”赵景行冷笑一声,走上前逼近闫昂霄,语气带着恶毒的羞辱,“一个靠穿西装、开洋车吸引你的人,也配谈风骨?闫昂霄,你不过是被他的浮华迷了眼,丢了我们文人的脸!”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闫昂霄,他抬手便要挥拳,却被冲进来的李同窗死死拉住:“昂霄,别冲动!打了他反而坐实了流言!”周围的宿舍门都开了,同学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赵景行看着闫昂霄通红的眼睛,心中既解气又慌乱,转身摔上了宿舍门。
闫昂霄挣脱李同窗的手,失魂落魄地走出宿舍楼。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迷了他的眼。他走到未名湖畔,坐在石凳上,手中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想起这一年来与栗维岳的相处,想起月下论诗时的默契,想起栗维岳为他挡酒时的坚定,想起两人一起校勘古籍时的专注,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被“攀附权贵”的流言蒙上了阴影。
“昂霄?”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闫昂霄回头,只见栗维岳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显然是刚从上海回来。看到闫昂霄通红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模样,栗维岳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急切,“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闫昂霄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没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刚进校门就听说燕园里的流言了。”栗维岳将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李同窗托人给我发了电报,说赵景行在传你的闲话。”他看着闫昂霄苍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心疼,“是不是他还对你说了难听的话?”
听到这话,闫昂霄再也忍不住,眼眶红了:“他说我攀附你,说我行为不端,还说你……说你没有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