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多久,几位商人模样的男子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纷纷向闫昂霄敬酒。“闫公子,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闫教授学识渊博,公子定然也不凡,这杯酒你可得喝!”闫昂霄不善饮酒,刚要推辞,栗维岳已抢过他手中的酒杯,笑道:“各位老板,闫兄不善饮酒,我替他喝!咱们栗家的客人,可不能让他喝醉了。”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连喝了好几杯,脸颊泛起红晕,却依旧笑着周旋,将几位商人都应付了过去。
闫明薇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看着栗维岳微红的脸颊,轻声说道:“栗先生,你少喝点酒吧,喝多了伤身体。”她刚才一直在和几位爱好绘画的女眷交流,将自己的《渡江图》拿给她们欣赏,赢得了不少称赞。栗维岳接过果汁喝了一口,笑着说:“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明薇妹妹的画怎么样?她们没为难你吧?”闫明薇摇了摇头,眼中带着笑意:“没有,她们都很喜欢我的画,还问我能不能临摹一幅呢。”
宴会进行到一半,西洋小提琴声渐渐停了下来,栗景鸿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拿起话筒说道:“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赏光。今日设宴,一来是感谢各位平日里的关照,二来是想让小儿维岳多结识些北平的贤才。维岳在上海长大,对北平的文化很是向往,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提携。”说完便举杯示意,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宾客们再次散开交谈,栗维岳拉了拉闫昂霄的衣袖,低声道:“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看看我的宝贝。”说着便带着他穿过侧门,来到二楼的露台。露台上摆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香气清雅。远处的什刹海波光粼粼,岸边的灯笼连成一片灯海,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晚风带着秋意吹来,驱散了厅内的闷热与喧嚣。栗维岳靠在露台的栏杆上,解开了领带,露出几分疲惫却真诚的神色。“闫兄,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无聊?”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远处的灯海上,“这些水晶灯、西洋画,还有刚才那些虚与委蛇的交谈,都是我爸为了洋行生意不得不做的场面功夫。在上海的时候,这样的宴会我每周都要参加,有时候真觉得累得慌。”
闫昂霄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栗维岳如此坦诚的模样。往日里的栗维岳,总是穿着精致的西装,笑容得体,仿佛天生就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他走到栏杆旁,与栗维岳并肩而立,轻声道:“我能理解,就像我有时候参加学术会议,也要应付很多无关的应酬,不如在家校勘古籍自在。”
“就是这种感觉!”栗维岳眼中闪过一丝共鸣,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书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民国初年版的《尝试集》。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完好,扉页上有一行亲笔题字:“维岳贤侄雅正,胡适赠”,字迹苍劲有力,末尾还盖着胡先生的藏书印。“这是我去年去上海拜访胡先生时,他亲手送给我的。”栗维岳的语气带着几分珍视,“胡先生说,做学问也好,经商也好,都要保持本心。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闫昂霄接过《尝试集》,手指轻轻摩挲着扉页上的题字,心中深受触动。他曾在北大图书馆见过《尝试集》的再版本,却从未见过有胡先生亲笔题字的初版本。这本书的纸张是民国初年特制的竹纸,质地坚韧,字迹印刷清晰,能看出是精心排版的初版珍品。“这真是稀世珍宝啊。”他轻声赞叹,抬头看向栗维岳,“没想到你竟如此珍视胡先生的赠书。”
“不是珍视这本书,是珍视胡先生说的‘本心’二字。”栗维岳看着闫昂霄,眼神真诚,“在上海的洋场里,大家都忙着追逐名利,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聊古籍、聊文化。上次在你家,听你和我爸聊《漱玉词》的‘藏锋之愁’,我才觉得真正找到了知己。和你聊古籍的时候,我不用刻意维持西装革履的体面,不用想着怎么应酬别人,那种自在的感觉,是再多浮华场面也换不来的。”
晚风再次吹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角。闫昂霄看着眼前的栗维岳,忽然觉得之前对他的认知太过片面。他一直以为栗维岳是沉迷浮华的洋场公子,却不知在那张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对文化的敬畏之心和对本心的坚守。手中的《尝试集》还带着栗维岳体温的余温,扉页上的题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真诚。
两人在露台上又聊了许久,从胡适的新诗创作聊到李清照的词风演变,从古籍的校勘技巧聊到版本的鉴别方法,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远处的宴会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笑语,与露台上的轻声交谈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回到宴会厅时,宾客们已陆续告辞。闫仲文正与栗景鸿道别,两人约定下周一起去北平图书馆看那部新发现的宋刻本《论语》。闫明薇将自己的《渡江图》送给了栗景鸿,栗景鸿十分喜欢,当即表示要挂在书房里。
坐上回家的马车,闫昂霄靠在车窗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轻声道:“爸,栗维岳他……其实是个很真诚的人。”闫仲文笑着点头:“我看出来了。景鸿兄教得好,在浮华场里还能守住本心,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