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闫昂霄正对着《宋六十名家词》的校勘笔记发呆，院门外传来仆人轻快的脚步声，高声通报：“少爷，栗府派来的马车到了！”

闫仲文已换上一件藏青色暗纹长衫，领口系着素色丝绦，见儿子走出书房，便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今日栗府的宴会，宾客混杂，有文人也有军政人士，说话行事多留心些。维岳这孩子通透，会照拂你的。”闫昂霄点头应下，目光落在一旁的妹妹身上。闫明薇穿了件浅粉色暗绣折枝菊的旗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耳边别着一枚石榴色发卡，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画筒，里面装着一幅要送给栗维岳的新作《渡江图》。

马车驶离府学胡同，穿过热闹的王府井大街，最终停在东单三条的一处宅院前。这是栗景鸿租下的临时居所，原是前清一位贝勒爷的府邸，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烫金的“栗府”匾额，两侧的灯笼已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门内传来悠扬的西洋小提琴声，与闫府常闻的古琴声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奢华与热闹。

刚下车，便见栗维岳站在门内等候，一身黑色丝绒西装，搭配白色衬衫与银色领带，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他快步走上前，先是向闫仲文拱手行礼，语气熟络：“闫教授，一路辛苦。我爸在里面等您呢，还念叨着要和您接着聊上次没说完的中西文化融合的话题。”说着便转向闫昂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拘谨，一会儿我带你认识几个懂古籍版本学的朋友，他们藏了不少好东西。”最后看向闫明薇，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筒上，笑着说：“明薇妹妹这是给我带了新作？可得让我好好欣赏。”

走进宅院，闫昂霄才真切感受到与自家小院的天差地别。庭院中央的水池折射着彩色灯光，池边摆放着一圈西洋式的白色藤椅，几位穿着旗袍的女眷正围坐在一起说笑，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挂着几幅西洋油画，画框鎏金，与闫府的水墨山水画形成鲜明对比。

厅内宾客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左侧的沙发区坐着几位身着军装的男子，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冷光，正与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谈论着进出口贸易；右侧的八仙桌旁则围坐着几位文人，其中竟有闫仲文的老友——北大中文系的周教授，两人一见面便热情地拱手寒暄，话题瞬间转到了近日新发现的一部宋刻本《论语》上。

“周兄，上次你说的那部宋刻本，字迹是不是带着柳体的风骨？”闫仲文拉着周教授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仆人适时端来两杯红茶，茶汤醇厚，飘着淡淡的奶香味。周教授点头笑道：“正是！那刻本的刊刻者是南宋的刻书家廖莹中，他最擅模仿柳公权的字体，你看这是我拍的拓片。”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拓片，铺在茶几上。栗景鸿也凑了过来，指着拓片上的字迹：“我在上海也见过廖莹中的刻本，只是保存得不如这部完好。上次我和英国商人谈生意，他还想以重金收购，被我婉拒了——这般国宝，怎能外流？”

闫仲文眼中满是赞许：“景鸿兄做得对！咱们做学问也好，经商也罢，都要守住家国底线。就像这刻本，不仅是文字载体，更是咱们文化的根脉。”三人越聊越投机，从宋刻本的保存技巧聊到近代古籍的修复技术，时而争执，时而共鸣，引得周围几位文人也凑过来参与讨论，气氛热烈。

与长辈们的游刃有余不同，闫昂霄站在厅角，显得有些拘谨。他穿着一身白色暗绣流云纹长衫，与周围宾客的奢华装扮格格不入。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女眷上下打量着他，轻声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穿得这般朴素，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到闫昂霄耳中，他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闫兄，这边来！”栗维岳及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闫昂霄，“别理她们，这些人就知道以衣取人。我给你介绍位朋友，他藏了部民国初年的《尝试集》，是初版本。”说着便拉着闫昂霄走向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王兄，这位是闫昂霄，闫教授的公子，对古籍版本学很有研究，尤其擅长校勘。”他又转向闫昂霄，“这位是王馆长，北平图书馆的古籍部主任，藏了不少珍本。”

王馆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伸手与闫昂霄相握：“久仰闫公子大名！上次拜读了你发表在《北大月刊》上的《宋刻本考辨》，见解独到，尤其对‘避讳字’的分析，真是鞭辟入里。”闫昂霄没想到自己的文章会被人熟知，紧张感消去大半，拱手道：“王馆长过奖了，晚辈只是略作研究，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两人一聊起古籍版本，便再也停不下来，从《尝试集》的初版与再版区别，聊到胡先生的诗词创作，气氛愈发投契。

这时，一位身着少将军装的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闫昂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这位就是闫教授的公子？听说很懂学问？我倒要请教一下，咱们现在提倡新文化，这老掉牙的古籍还有什么用？不如多学点西洋科技，好为军队制造枪炮。”周围的宾客闻声都看了过来，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闫昂霄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栗维岳已上前一步，笑容得体却带着几分锋芒：“李将军这话就偏颇了。古籍可不是老掉牙的东西，里面藏着咱们民族的精神内核。就像《孙子兵法》，两千多年前的著作，现在不还是各国军事院校的必读书籍？西洋科技固然重要，但丢了文化根脉，再先进的枪炮也守不住家国。”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再说，闫兄研究的古籍版本学，能辨别文献真伪，还原历史真相，这可是比制造枪炮更基础的‘文化防御’啊。”

李将军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反驳，栗景鸿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李将军，维岳这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上次在洋行事务上的帮忙。”说着便与李将军碰了碰杯，将话题引到了军政事务上。栗维岳趁机拉着闫昂霄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给她：“别理他，武将出身，不懂文化的重要性。吃点东西，一会儿还有人来敬酒，我帮你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