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寒冽的空气,眉间凝霜,唇线抿得平直。
裴若不再动作,躺好看着他。
“截止到今日午后,沣河村幸存四十三户,已暂时安置在玄清观,粥棚药材中午已到,小顺一家平安。掘堤者,那几名衙役已被锁拿,其余还需计议,”他稍稍向前俯身,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送入她耳中,“我已派人到玉饴小筑报信,轻云已返回,你的那封信件已在郑大人手中。”
裴若张张口,却未发出声,用眼神询问,黄澈呢?
湛珩用力掖了掖她脖颈处的被子,“黄澈无事。”
那就好。
不然她二嫂肯定不会放过她。
二人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湛珩再次开口,“说说你为什么要对付卫克恭,公主给你的字条上边写的是吕安。”
吕安是南院使鱼弘志的人,鱼弘志和卫克恭素来不和,既是要对付吕安和鱼弘志,那就没理由对付他们的对头,否则岂不是有利于他们?
可是她有她的理由。
“不错,公主是授意我对付吕安,但是她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我凭什么替她卖命,”裴若看着帐幔缓缓说道,“我做的一切都只为我自己。”
“所以,你是因为此前公主在宗圣观轻视你,没有召见你?”湛珩试探着发问。
“你觉得呢?”裴若反问。
“你不会那么意气用事。”湛珩推翻方才的假设。
裴若转过头看着他,“你此前在均州几个月没有查出我为什么要对付卫克恭吗?”
湛珩摇摇头。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为他出口气。”
“这就是你来长安最重要的理由?”湛珩问她。
来长安最重要的理由?
不是这个。
她在均州,活不出自己,但是在长安,她可以。
如果说最重要的理由,那她还是为了自己。
湛珩见她不语,伸手摸了摸一旁的药碗探了探温度,“先喝药吧。”
裴若在湛珩的搀扶下坐起靠着软枕,端过药碗,那黑色浓郁的药汁散出十足的苦味,直冲鼻腔。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裴若打起退堂鼓,快速放下药碗,别开头。
这个味道也太重了!这得多苦啊!
意外地看见她耍孩子脾气,湛珩伸手扶正她的脑袋,“一会儿凉了更苦,不喝的话,就你这个身子骨,想靠自己好起来有点困难,你还想不想为那个人出气?”
裴若咬牙点头,紧皱眉头,面肌抽搐,终于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浓重的苦味浸满唇舌,刚吞入腹中的药液刺激得胃部一阵痉挛。
“咳咳……”裴若一阵咳嗽后放下药碗,“湛珩,你是不是没有照顾过病人?”
“嗯,怎么了?”
裴若捂着肚子,深吸一口气,“我感觉你应该先让我吃点东西再让我喝药。”
饿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给她准备些吃的!
湛珩先是一愣,随后眉间攀上笑意,“是我疏忽了。”
说完站起身,收好药碗,眉眼弯弯笑着望着她,“想吃什么?不才在下略懂烹饪。”
懂烹饪?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不对,他要亲自下厨?
“要两菜一汤一热饮一小食哦~”
湛珩看着眼前靠着软枕的人,因发热两颊飞着两团红云,提起吃的眼眸发亮,鲜活可爱。
“可以。”想都没想他就满口答应。
青筠斋后院的某个角落里,灌木丛后两个鬼祟的人影。
“郎君在下厨?”四娘拉着青山看着不远处亮起的厨房。
“看样子是的,很可疑啊。”青山看着在窗前来回走动的青色身影,陷入思考。
四娘摸着下巴回忆,“郎君以前不是常说君子远庖厨么?他不是不喜欢沾油腥气么?”
“四娘子,你说等下会有我们一口吃的吗?”青山惦记着吃的,“郎君的厨艺很好,我以前跟着吃过,只是他很少做。”
“郎君厨艺很好?”四娘一脸不可思议,“你还吃过?我怎么不知道?”
“我从小就跟着郎君了呀,比你来得早。”青山一脸自豪,优越感从脚底升起,还没有到膝盖就被四娘一个巴掌拍了回去。
“快说!别卖关子!”
青山吃痛,捂着肩膀大叫,“四娘!你的手劲也太大了!我马上都要离开青筠斋了,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四娘追着满院子逃窜的青山,“那你快说!”
随后反应过来,“离开?你要去哪儿?”
青山跑进厨房,躲在湛珩身后,“那当然是去玉饴小筑了~”说完觑了一眼自家郎君,见他泰然自若,更神气起来,叉腰说道,“是啊,奉郎君之命,我、还有冯兄弟那队人马以后都跟着季娘子听她差遣,那自然是去玉饴小筑了!”
那可是最精锐的一队人马!
看来日后整个青筠斋都被郎君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她得罪了未来主母啊!四娘开始头疼。
“郎君,您说……”四娘试探着开口,“我现在毛遂自荐去教习莺儿娘子武功还来得及吗?”
湛珩扫了一眼四娘,继续切菜。
正当四娘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默默退场的时候,背后飘来一句,“你可以去试试,不过她很记仇。”
两刻钟后,四娘从“很记仇”的裴若那里返回厨房,告诉湛珩,季娘子同意她跟去玉饴小筑了。
“你做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发问。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不过保密。”四娘说完悠然离场。
很意外啊。
裴若对着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一热饮一小食暗自感慨。
自己在小蒲村跟着王婶她们一众厨娘学艺,多年不停钻研,厨艺也算得上是拔尖的,想不到他竟然也能掌握到这种程度。
二人坐在食案边。
湛珩动作优雅地盛着汤,而后将碗推到裴若身前,“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