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缓飘,白纸回旋,浮雕朱门开,迎君入瓮来。阴冷的气息笼罩在顾凡身上,迫使他仓皇奔逃。突然,脚下一趔趄,沉沉重摔在地。
他的下巴磕在粗粝地面上,磕出一道猩红而细长的血痕。欲爬起,浑身却仿佛被千斤鼎沉沉压成一滩肉泥,只得死死地黏沾在砂石地上。
一道寒气吹拂耳廓:“……小阿哥不欢喜么?怎得对我趋之若鹜,避我如洪水猛兽?”
这声音阴柔而细长,就近回响在耳边。
顾凡四肢百骸冻成冰雕,不敢回头看,呼吸却难以抑制地一下重,一下轻,心脏几欲爆炸。
是红新娘!她真的来了!
尖锐的指甲抵在他脸颊上,深深刺进去,迟迟划过。顾凡痛得想叫,却叫不出来,铁锈味如锤般砸断他每一寸神经。须臾,他牙关打颤,双股战战,眼一闭,心一横,翻身掏出十字架,往前方一挡:“云云云、卿氏?红新娘?我告、你,别别别过来……”
身体蓦地一轻,那女鬼似乎离他远了点,游荡在四周放肆大笑:“哈哈哈……正是你姑奶奶我。”
老天奶!十字架起作用了!
顾凡鼻孔一缩一缩,既兴奋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强自镇定下来,边往后慢慢挪退,边打算同这位红新娘好好说道说道。谁曾想,他满嘴的大道理,一开口却变了调:“狗屁姑奶奶,我特么你是大爷!”
此话一出,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
要命!要命!要命啊!
自己都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啊!明知对方来者不善还出言挑衅……不对!他又不傻,再怎么紧张也不会上赶着惹怒红衣厉鬼,一定是这红新娘捣的鬼!
顾凡深呼吸几口气,强颜讪讪,试图替自己找补回来:“不不不,我我是说,您才是我的姑奶奶。”
那红新娘似是不买账,哈哈大笑,嗓音像钩子一样,却不含笑意:“小阿哥所言不正是心中所想?”
顾凡狡辩的话才到嘴边,又不受控制地全涌了出来:“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小仙女,又怎么样?!”
那红新娘笑声愈发猖狂,边拍手叫好,边阴渗渗地让他继续说:“说得好说得妙,小阿哥继续说呀。”
顾凡欲哭无泪,出声狰狞而咄人:“你们这些女的,嫁给荣华富贵的时候不哭,被有钱人弃如敝履了却来哭,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就是活该!活该!活该!”
一口气说完,那笑声戛然而止,周遭寂了寂。
顾凡惊觉不妙,不待逃,就被扑面一道阴风拍飞了十字架,紧接着,他喉中一窒,余光中只隐约捕捉到一抹红,不费吹灰之力将他高举过头。
这女鬼要杀他!
可他却无力反抗。
好一会儿,顾凡眼球几乎爆出,双脚不住扑腾,本能掰扯那冰冷的手,却是徒劳无功。就当他眼前陷入黑暗,即将窒息而亡时,声如鬼魅再度响起:
“那你来替我享受荣华富贵可好?”
说完,不待顾凡拒绝,那红新娘便松开了手。
顾凡喉咙一松,眼前随之一红,整个人跌坐进一处柔软的地方,随手抓住了个硬物,俯身咳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片刻,才得以大口大口呼吸。
周围吱呀吱呀得响,阴冷的气息消退了不少,他劫后余生,瘫软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看清自己身处何处,手里正抓着什么,身上又穿了什么。
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提。
顾凡想跳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泥,动一动都困难,更别说逃了。只因他抓着的是一条红漆雕花柱子!身上穿着鲜艳如血的龙凤刺绣嫁衣!
这方寸之地,是一抬花轿!
而此刻,顾凡红纱覆面,手执却扇,正在前往冥婚的路上。他后脊生寒,真心实意向红新娘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果然,那红新娘还在他周围,阴恻恻低笑了两声:“好呀。”
顾凡还想感激涕零,又听她用戏弄人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只要你赢了,本姑娘就大发慈悲放了你。”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一字一顿狠厉道,“如若你输了……那要愿赌服输哦,将永远留在这里——”
她压根没打算放过自己!
顾凡当即青筋暴起,怒极暴喝:“我要杀了你!”
回应他的只有那抹消散在阴风中的一抹尾音:“巡山殿有一空牌位,只要刻上我的名字,就算你赢……”
长路漫漫,路途颠簸。
顾凡大张着腿,斜靠在椅背上边哭边骂边重捶轿子,后来实在骂得没力气了,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心中不服输起来。
牌位刻名字?
首先死人才有牌位,其次还得知道云卿氏叫什么。顾凡当然不愿从容赴死,急中生智,都说厉鬼狡猾,保不准红新娘有意给他设下陷阱。
或许反其道而行之,死才是输,不死才是赢!
顾凡被自己的机智征服了,谴责红新娘歹毒的同时,打定了主意,要挽回必死局面,从源头破局!
毕竟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可不一样,他定要让云卿氏知道什么叫作反抗精神,什么叫用实力农奴翻身把歌唱!
如此想着,顾凡坐正了些,定了心神。
他摘下头冠看了看,这些个大珍珠、大玛瑙可值不少钱,还有这身布料,就连刺绣都能剪了当钱。然而,细瞧之下,他心生怪异,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史书上记载,这云溪国作为当时西南方最大的独立政权,与中原关系剑拔弩张,又因打不过对方,才被迫交出长子云湘出使为质。而他身上的穿着布料和纹样,更像是川渝一带的蜀锦,纯纯中原人没错了。
真奇怪啊,少数民族最排外了。一个排斥中原王朝的国王,却能接受一个来自中原儿媳妇配冥婚。
不过,眼下逃跑最要紧,顾凡想起影视剧里的桥段,夹起嗓音:“喜婆、喜婆,停轿,我要如厕。”
才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这声完全不用捏,自然而然是女子的音色。可怎么无人应答?他渐渐回过味来,方才自己可是骂了一路,别说从旁劝阻了,就连议论声也无,怕不是遇见鬼抬轿了吧?
顾凡咽了咽唾沫,撩开轿帘,想看看外边什么情况,不曾想,却被一板子狠狠拍在手背上。他吃痛嘶声,抽回手一看,手背上瞬间红肿起来。
外边那老鬼真是下了死手!
他揉了又揉,对着空气左三拳右三拳,好半晌,才咬着牙掰下一粒红玛瑙,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好在,对方收下了。
坏在,花轿没如预想停下。
正当他想硬闯出去时,忽听得一声生冷又死板的声音:“渺渺姑娘,请于宫门外下轿。”
那是个妇人的声音,干干巴巴,比机械音还要公式化。顾凡却喜出望外睁大了眼,原来红新娘本名叫做卿渺渺,真是老天眷顾,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1]。顾凡喜滋滋地想,名字是好名字,很符合史书上所写才貌双全的大美妞。看在她生得美的份上,也不是不能轻饶了她。
正畅想人鬼冤家情未了,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吵的他心烦意乱,循声望去,见轿门被整个拆下,轿帘被轻撩开,黄昏冷阳漫入轿中,阴沉沉而毫无暖意。
这一点光亮,使顾凡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身躯,简直瘦小的可怜,身前平的像男人,十指粗糙,皮肤蜡黄,看来在物质贫乏的古代,闺秀也没啥好待遇。
他咽了几口唾沫,正欲起身,就见那喜娘弯下腰,直直盯着他,吓得顾凡惊声尖叫起来。
这声惨叫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