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来说,他父母早已魂归天地,祭不祭拜其实没多大关系,心意到了就好。况且,以渡云川神明的身份,辈分也大了起码有几百轮,着实有些……
肖妄略显迟疑:“……不合适吧。”
渡云川却道:“死者为大,有什么不合适?”
他都这么说了,肖妄更没理由拦着了。他忙脱下外衣,整齐叠好放在地上,再从他手中接过香,咧开嘴角,笑盈盈道:“我这不是怕,委屈你了嘛。”
渡云川轻笑道:“不委屈。”
他们并列跪在坟包前,各自手中夹着三支香,高举至眉心,一起对着石碑郑重而肃穆地俯首一拜、两拜、三拜,一起起身,一起将线香插|入香炉当中。
红烛微光映出肖妄姣好的面容,冲淡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须臾,他淡淡笑了声:“本以为粉饰太平才是常态,却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人记得他们。”
渡云川道:“但行好事,百姓会记着。”
秋风微凉,肖妄俯身拍去膝上的灰,听到这句话,莫名想起云霄村神龛,笑出了声。
村民把他当仙人才感激供奉,若是知晓他本为邪神之身,只会以为是凶邪相斗,黑吃黑才是,趋之若鹜还来不及,又怎会当神仙供奉起来。
毕竟,哪有惩恶扬善的邪神。
肖妄笑着笑着,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胡乱转了个身,微风扫过幽幽烛火,光影掠过他半张侧脸。
渡云川突然伸手拉住他:“别难过。”
肖妄闻言一愣。
他怎么会难过?他有甚可难过的?他仇报了,愿了了,见惯了,也早就看开了。
渡云川低下头,眉目若水,抬起右手轻擦过他颊边:“不哭不哭,是师尊不好,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他哭了?
不可能!
肖妄往脸上一抹,还真摸到一手湿意。
他不能再说话了,太危险了,也太丢人了,稍有不慎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渡云川却是对他的沉默毫无感知,迈近一步,揽入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背。
良久,漠漠萧萧,杨柳风吹拂不停,凤凰花如雨飘飞。
下山路上,渡云川推行电动车,看了肖妄左耳一眼:“听闻巫黎族喜银,会给族中幼童戴银镯、套银环、打耳洞,相当于中原的长命锁,寓意健康吉祥。”
顿了顿,他又问:“怎么不见你穿耳?”
肖妄摸了摸耳垂,缓缓道:“耳环难做,银饰也不多,她醒的时间很少,能改出两个银镯已是不易。”
渡云川道:“想戴吗?”
巫黎族傩术断代了,肖妄学艺不精,没能传承下去,却也想留下些能溯源的标志。但以邪神超强的恢复能力,能留下耳洞才叫稀奇。
正想着,渡云川似是看穿了他的遗憾:“我有办法。”
肖妄眨了眨眼。
回程路上,不少店铺已经打烊,占道经营的烧烤摊却是生意极好,肉串一翻,经烟熏火燎,油脂滴滴砸进炭火里,远看浓浓白烟中不见其人,只闻肉香。
渡云川刹车停下,透过后视镜与肖妄相视一眼。不多时,两人满载而归。然而,回到酒店,刚出电梯,肖妄立马注意到掉落在房门外的黄符,当即警惕起来:“符被人动过。”
房门外,渡云川捡起黄符,捻在指间看了看,面不改色地塞回扎染装饰布下:“是碰了,但被赶跑了。放心,我在屋内设了阵,脏东西进不来。”
肖妄没什么放不放心,只是觉得似乎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怪不舒服的。正欲开口,廊灯忽然闪了下。
楼道深处似有人影一闪而过。肖妄猛地一转头,没看见人,在烂泥坑听见的奇怪咚咚声却再度追进他耳中。紧接着,楼梯拐口处接连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连滚带爬摔下了楼。
渡云川竖指居于唇边,肖妄微微点头,挪到栏杆边,往下一瞧,一张青白交加的脸闯入眼底。
是那个叫顾凡的白净男子。
听何满子说,景区为请来歌舞团来演出,特意给足了诚意,给顾凡安排了最高规格的住处。而此云昭王府乃六合同春制,对方就住在他们对面的房间。
是以,顾凡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顾凡神情慌张,跟撞了邪似的,跌跌又撞撞,鬼迷日眼地往后花园方向跑,还频频回头。
跑得飞快,活像有鬼在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