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龙是一条形似蛟龙、独生鹿角的邪兽,躯体细长,几近透明,如同月下白练,于云雾中若隐若现,又如电光朝露,穿梭在铜镜之间。
肖妄沉声道:“抓住他。”
“清明,奉陪。”渡云川掌心虚抬,细长的柳叶跃然浮现。
这是清明柳枝最寻常的形态。若因柳叶平平无奇,从而掉以轻心,那么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见他手腕轻扬,柳叶破风奔出,所及之处,宛如斩开了一道势不可挡的气浪。
肖妄一招一式,皆为渡云川所授,无法器在手,要想成功擒获琉璃仙,是得费些力气。此时,血月大盛,沧海在夜色中如葡萄酒海,时而光柱四射,时而海啸翻浪,时而柳丝激昂,时而金石相击。猝然,蜃龙赫然现于铜镜间,口中白光大盛,箭雨自苍雷中倾泻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清明已然抽身回赶,支开屏障挡于渡云川身前。听得一阵劈里啪啦,渡云川周身流光,似碧落星辰坠入凡尘。
肖妄蹙眉,不虞道:“长明,你变弱了。”
渡云川眼睫低垂,眸底掠过一片荒芜,气若游丝:“毕竟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为师能在以身殉道前,再见上你一面,已然知足了……”
是了。
神仙神仙,先天为神,后天为仙。
自神魔大战,先天神明尽数陨落,邪神之外,再无新的神明诞生。云间月三圣人创立白玉京,重建秩序,各派宗门苦修,只为搏一线飞升机缘。
即便羽化登仙,也皆需修行,或采颉天地灵气,或普渡众生积攒信仰。否则灵气枯竭还没信徒,天上那些星辰难免黯然,直至消散,反哺天地。
即便渡云川身为长清圣人座下弟子,也不能例外。
忽然,柳叶盾牌裂开一道裂痕,很快便如蛛网层层蔓开,最终碎若流星,簌簌下落,点缀在渡云川周身。他嘴角苦涩,额前青丝垂落,即将苍白暗淡。
就在箭雨穿透屏障的瞬间。
肖妄动了。
他挡在渡云川前方,手握成拳,朝海面奋力挥出一拳,将无数黑箭砸入深渊。这一击,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环爆炸震耳欲聋,黑浪|荡开层层冲击波,惊天动地,如同他内心惊涛骇浪。
血月隐去,深海重归黑暗。渡云川站在他身后,轻声唤他:“九歌——”
肖妄身形一僵,拳头轻颤,转身掐上他细长的脖颈,咬牙切齿道:“若想与我划清界限,何必下咒?只需说一声,你我师徒恩断义绝,我必不再相扰。”
渡云川一愣,蹙眉道:“下咒?”
指腹传来温热感,反衬得他指尖冰冷刺痛。肖妄定下心神,收紧虎口,升高几寸,定定平视他:“无所谓。待我杀光九重天,再把你关起来,好好尝尝屈辱的滋味!”
渡云川喉间溢出闷哼,似是难受,宛若一朵残破而幽怨的白莲。狂风骇浪中,他微微仰头,才稍有喘息之机,而那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难懂的弧度:“虽然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中二病虽迟但到……”
肖妄指尖轻颤,微不可查卸了力:“胡言乱语什——”
紧接着,他猛然睁大了眼,只因适才碎落一地的柳叶屏障,不知何时如流汞凝聚,如藤蔓蜿蜒向上缠住他的小腿,悄无声息,越挣越紧!
“清明困不住我,”肖妄怒目而视,一瞬不瞬盯着他,一字一顿问,“还是说,你要为了天下苍生再封印我一次?”
渡云川回视他,试图温声安抚:“九歌,血|洗清净宗的幕后主使已伏诛。从今往后,你且安心……”
也不知是此消息太过震惊,还是他目光中的坦然,令肖妄一滞。等他觉察出不对劲时,渡云川不知何时取出一巴掌大的薄方块,指尖按下一刺目红点的瞬间,两人脚下光柱大盛,阵法如野火蔓延,柳枝锁紧了他的四肢。
肖妄松了手,冷冷道:“就这么迫切,再封印我一次?”
渡云川神情带着别样的温柔,声音穿透风雨:“试试为师研发的超浓缩版杨枝甘露净化炮,懵逼不伤脑。根据剂量估计,等你醒来就到家了。”
肖妄催动煞气:“我说了,清明困不住我。”
黑风呼啸,水龙化矛,直直刺向渡云川面门。而渡云川也不再隐藏实力,随手一挥,轻松挡下攻击。肖妄忽有所感,千里之外,有一巨|物顶着飓风,来势汹汹,如流星鹰击长空射向两人所在!可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将水龙卷化形为百米高的大手,像捏苍蝇一般,将高速袭来的神兵利器凌空捏爆!
风眼处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风刃似刀尖刮脸,净化之力释放的淋漓尽致。沧海之上亮如白昼,又如烈日灼目,淅淅沥沥落下的每一滴雨皆带杨枝甘露的气息,令四散的煞气无所遁形。
刹那间,肖妄腹中气海如冰封千里般凝结,这感觉,同封印前一模一样!他瞳孔骤缩,身体变得沉重,向下急坠,直至眼前漆黑一片。
朦胧间,他好像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挣扎着睁眼,断断续续道:“长明……你……又算计我……”
意识沉入咸风黑海前,那杨柳清香萦绕不散。有人在耳畔轻声细语:
“九歌,时代变了,邪神也得睁眼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