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泯灭人性,大兴邪术,致使三界不宁!苍生受难,吾心难安,必惩之以正天道!”
一声宣判落下,将肖妄钉在耻辱柱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清净宗。大风刮过,积雪之下赤地千里,猩红而粘稠。
妖魔兵分两路,一路引神官会战弱水,另一路主力军直攻清净宗。这本不足为惧,护山大阵覆盖方圆百里,妖魔禁行。
可谁曾想,宗内出了叛徒,与妖魔同流合污,里应外合毁去了阵眼,将众人杀得措手不及。山门已破,天路尽断,火光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宗门弟子节节败退,飞鸟走兽血洒道场,风雪裹挟肆虐的欢呼,将所有呼喊、沸反盈天,皆淹没于血泊之中。
琼华山沦为焦土,同门尽殁,他倒在尸山血海里,耳畔尽是呜咽。手下压着带肉红骨,脊背抵着法器,同门的血泪淋湿他的衣袍,就连整座山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恶臭的血腥。不知过了多久,那稀碎的呜咽声随风飘远了,唯余妖魔啖肉磨骨的咀嚼。
他等到了渡云川,等到了援军,等来了……漫天紫霄神雷!雷劫钻心震魂,震得他麻木到几乎消亡。可那雷,终究不够狠!没能让他灰飞烟灭!
劈啊,继续劈啊,有本事劈得他神魂俱灭才好!
耳畔狂风骤雨渐渐趋于平静,肖妄意识昏沉,隐约听到一声低语:“安心睡……这枚凝缩珠……”
可清净宗上千生灵不得安息,庆阳城几十万魂魄不知所踪。大仇未报,叫他如何能安心?
叛徒在哪?妖王在哪?魔主又在哪?
雷鸣阵阵,肖妄猛然睁开双眼,伏在床沿大口呼吸,稍稍气缓,才抬起头,眼皮微睁,忽然挪不开眼。视线中,大到房屋布局,小到一景一物,皆与八万春别无二致。就连窗边花瓶里那两支相依的蓝桉叶,一如新摘。
可八万春,早在妖火中毁于一旦。
他稳下心神,起身探查,忽然脚下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地穿过木质地板,跌入无边无际的星汉长河之中。脑海中仿佛埋藏了颗地雷,滋滋点燃引信,在这枚凝缩珠炸开的一瞬间,无数混乱影像,一股脑地涌入神识中。是弹指一挥间,沧海变桑田。是纷争初而复始,大厦将倾又筑起高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筑高楼大厦,是霓虹灯光汇聚地上银河。
距离他封印之日,已过千年……现在是高科技时代……
哐哧哐哧。肖妄循声侧目,惊觉自己立于轨道当中,不远处火车喷涌浓浓黑烟,正朝他疾驶而来。他无法动弹,被迫直面洪流。
创醒了。
肖妄陡然起身,捂住头晃了晃,似乎已经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梦里脱离。身体沉得像灌铅,掀开软被,有什么东西滑落腿侧,他低垂下头,拿起来一看,又觉得这结论下得太早。
只因不知遗落何地的阴阳双鱼玉佩,此刻正安然无恙地悬挂在腰间。他握住玉佩,细细摩挲,须臾,松开手,又试着调动煞气,手腕处却变得滚烫。拉开广袖一瞥,果不其然,双腕处流淌着淡色莲纹,正如流云浮动。
这是渡云川独有的禁制,通常用来限制他使用煞气,修炼所积攒的灵力则不受影响。若想强行冲破禁制,最好在施术者警觉前冲破,否则等渡云川赶来,定然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房内昏暗,看不出时辰,肖妄眯着眼,环顾四下。
新八万春的陈设倒是变了,变化还不小,和原有相比并不违和,可见布置之人是用了心的。布局大抵一致,各处另新添置了不少家电,虽然他知道这些家电叫什么,大概有什么用处,但若是让他真正使用一番,多少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回他谨慎下了床,很好,没踩空。踱步至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艳阳霎时高照入室,扬起微末尘埃如同洒金,点亮了整间屋子。近看蓝楹花纷飞,远看雪山杜鹃成海,漫山遍野绽放得正盛,湖泊倒映出瓦蓝瓦蓝的天空,密林上方搭筑起七彩虹桥,云雾缭绕山巅。
这里是小云涧。
肖妄凝视许久,才不舍收回视线,转观屋内陈设,直到脑中零散碎片不再浮于表面,渐渐有了实质感。
眼下弄清楚置身何处还不够,重中之重的首要大事,得让渡云川替他解开禁制。否则,就凭他仇家遍地走,不怕一万次的倒霉,就怕万一倒霉,遇上个二话不说马上动手的仇敌,岂不是狼狈至极。
记忆中,三千红尘界位于小云涧山腰处,依山傍水的小筑边上,蓝楹花四季常开,景美,水美,人美,好不怡情。
他拉开房门,不见青青草地,却见对门紧闭,两道门之间仅隔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怔罢,顺着右侧光源看去,穹窿状的八卦阵藻井,悬挂数不清的六角铃串,乍一看像缩小版的万铃阁。
不待迈出脚,就听有个老叟语气既扭捏又为难:“就昨晚的事。我早报了拘魂使,那两位探查了一晚,到现在也没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