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妄刚睁开眼那一刻,视线模糊不清,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闭眼前一刻。
上灵圣人之声如雷贯耳:“邪神肖妄,你率妖魔涂炭生灵!雷泽既困不住你,吾便聚四海灵脉,将你永镇沧海!”
他法力尽失,威压如石磨碾过,连人带阵,动弹不得。而他仍不死心,紧盯那一线天光,不肯眨眼。直到滔天巨浪闭拢,周遭漆黑寂寥,静得连一丝呼吸也无,就连鼻尖一缕杨柳清风,在黑暗中都淡得像是错觉。
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这雷,足够真实,又足够熟悉。肖妄头晕脑胀,费力地想:难道他破出封印了?
他不知在深渊中沉睡多少年,没想到罪大恶极如他,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眼前黑乎乎,一片柳叶划过,一人穿过浓雾朝他伸出手:“九歌,我们回家——”
身影熟悉,声也熟悉,听起来深恶痛绝,又无法否认音色干净得像山巅雪。除此之外,四周还有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太过聒噪,叫人一时分不清置身何处。
他双眼渐渐清明,却一时分不清虚实,怔愣当初。
只因周遭阴气乱窜,故人也不复如故。若是虚妄,这人何故一身奇装异?若是真实,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视线中,短发黑衣的男子踏星溶月而来,银星铃压襟扣于身前,肌肤赛雪,俊雅非凡,郎艳独绝。双眼目若朗星,瞳色宛若北地极光,眉目清澈而不失英气,浅笑如朗月入怀,有着一种恬淡温柔之感,淡到超尘脱俗,似乎没什么能让他一窍微动。面对这样一张脸,换做旁人大抵是走不动路,也寻不着道了。
然而,肖妄只觉恨得牙痒痒。他双眼微眯,衣袖轻挥,鬼门关结界应声合拢。脚边赤眼黑獒伏低身子,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渡云川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制止道:“等等!有话好好说!按常理来说,咱们师徒俩不应该先抱头痛哭吗?!”
最轻信于人那些年,肖妄的确曾拜一仙门大能为师。可师门在一场妖火中付之一炬,他也成了背叛师门的弃徒。
肖妄冷笑不语,恍若未闻。
赤眼黑獒猛然窜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凝成的黑色火球,带着凌厉风声,狠狠砸向渡云川。渡云川脚下轻点,跃上栏杆,奔走如疾风:“停手!先叙旧!”
眼看没砸中,黑色火球又膨胀数倍,再度飞扑猛冲,在渡云川落点之处砸穿一圈大洞。许是一直躲避追击也不是个办法,他忽然停住,徒手接下火球,随即,长臂划出半圆弧度,掌心迸出流光,往台阶下一丢掷。
听得一声嗷呜,赤眼黑獒撞上栏杆,滚滚翻了个身,转眼变回小小只的五黑犬。它落荒而逃,躲到肖妄身后,不停扒拉他裤腿,仿佛蒙受极大委屈。
尘烟散落,杨柳清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净化之力,澄澈、纯粹,眼前人确实是琉璃仙尊无误。
可那又如何?!
从前弃他于不顾,事到如今,还假惺惺什么?!
肖妄召回黑獒,浮空而起,纵观整座城煞气缭绕,楼宇幢幢如同冰柱耸立在大地上,仿佛只需要稍稍一伸手,便可摘星辰。
然而,这座由琉璃幕墙组建的城池,看似纯净,实则藏着磅礴煞气,像是感受到了极佳的藏身之处,此刻正如游蛇般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以至他实力大增。
他掌心凝聚黑煞,抬臂直指渡云川。
渡云川蹙眉道:“还来?”
音落,两股强悍的力量在方寸之地相击,尘土飞扬,乱石激飞,圆桥化为齑粉,广厦楼宇玻璃尽碎。须臾,渡云川烟雾中走出,眉目似新月温柔,嗓音如清风悦耳:“好啦,别气了,跟为师回琼华山。”
肖妄眸底掠过阴郁微光,身形散作黑烟,融入茫茫夜色。
身后流光穷追不舍,无奈又气急的声音传来:“不是吧?祖宗你起床气这么大?!”
一黑一绿两道光芒,穿透阴风怒号,掠过浊浪排空「1」。苍穹降下的紫电直撕天幕,黑海像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欲吞天入腹。
肖妄停在翻涌乌云之下,终于开了口:“琉璃仙尊,别来无恙。”
无数柳叶翩然而至,凝聚莹莹清辉,在月色下卓然而立道清隽身影。渡云川叹息道:“好歹我也是你师尊,即便无恙,也要被你打得有恙了。”
海浪潮声掩不住肖妄声下愠怒:“你算什么师尊?”
“控制住!”渡云川面露担忧,急声道,“别被煞气反噬!”
肖妄冷眼扫了他一眼,哼道:“啰嗦。”
渡云川道:“九歌……”
肖妄喝道:“住嘴!别那么叫我!”
渡云川目光翻涌成海,是肖妄读不懂的情绪。他张开双臂,周身煞气如流云四散,勾唇冷笑道:“上灵老儿的封印失效,白玉京那群家伙到现在都没出现,是怕了吗?既然你们奈何不了我,便是欺师灭祖又!何!妨!”
肖妄双眼微眯,一声令下:“蜃龙,听宣!”
音落,深海之中有龙吟长啸,一道银白光柱破开海面。不过须臾,浓浓蜃气幻化为道道铜镜,风吹不散,浪拍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