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来修东西的。”陆池把飞轮递给他,“这齿轮的齿牙歪了两个,得锉平了才能再用。”
阿武的手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油污,捏着飞轮的样子却很小心,像捧着易碎品。“以前修摩托车,总觉得齿轮越硬越好,使劲拧,结果好多零件都被我拧断了。”他蹲下来,看着陆池用锉刀处理织布机的齿轮,“在里面待了五年,每天看墙上的挂钟,才明白齿轮转得再快,也得顺着齿牙走,强来是要崩齿的。”
江起把昨天花衬衫男人给的油膏递过去:“这个防生锈,比机油黏。”
阿武接过去,倒了点在手心搓开,突然笑了:“以前我爹总说,修车跟做人一样,得懂‘顺’,我偏不听。”他指了指祠堂墙上的家训,“这儿的老人说,祖宗牌位前摆齿轮,是想告诉我们,一家人就像套齿轮,谁也离不了谁,咬得太狠会散,太松又转不动。”
陆池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空白页,或许爷爷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他拿出那半个没画完的齿轮图,递给阿武:“帮我补完它?”
阿武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齿轮,齿牙正好和原来的咬合在一起,旁边还画了圈光晕。“这样,就不孤单了。”
离开祠堂时,阿武送给他们个礼物——用摩托车链条做的钥匙扣,链条的每个关节都磨得光滑,还刻了两个小字:“慢慢来”。陆池把它挂在工具箱上,和秦老头给的铁皮盒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轻响。
岭南的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带着股湿热的黏劲儿。陆池和江起在祠堂旁的老屋里借住,屋主是个独居的老奶奶,家里摆着台老式缝纫机,踏板上的齿轮锈得转不动,奶奶说那是她年轻时做嫁妆用的,“当年踩着它给街坊做新衣服,一天能转两百圈,现在啊,连针都穿不动了。”
陆池和江起把缝纫机搬到屋檐下,拆开齿轮箱,里面的机油早就变成了黑色的淤泥。江起用煤油一点点擦,陆池则用细砂纸打磨锈迹,磨着磨着,发现齿轮内侧刻着行小字:“1958年,阿秀赠”。
“阿秀是我男人的名字。”奶奶端着茶过来,眼睛笑成了月牙,“他给我做这台机器时,偷偷刻的。后来他走得早,我总觉得这齿轮转不动,是他在怪我不常想起他。”
陆池往齿轮箱里抹上桐油蜂蜡膏,江起踩着踏板试了试,“咔嗒、咔嗒”,齿轮竟慢慢转了起来,虽然还有点涩,却不再卡顿。奶奶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手里拿着块碎布,针脚歪歪扭扭地走了一行,眼泪掉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转了,转了……”她喃喃地说,“阿秀,你看,它还能转呢。”
那天晚上,陆池在日记里写下:“齿轮会生锈,但刻在里面的名字不会。就像雨水能啃掉铁屑,却冲不掉藏在齿牙里的念想。”
雨还在下,但落在屋顶的声音好像变了,不再是“噼里啪啦”的急躁,倒像是齿轮转动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得让人安心。江起把晾干的齿轮零件摆成一排,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铁蛋蜷在零件旁边,尾巴尖轻轻扫过个铜制的飞轮,发出细微的“嗡”声,像在应和着什么。
陆池摸了摸爷爷留下的黄铜齿轮,上面的绿锈被擦掉后,露出底下清晰的刻痕——那是个小小的“池”字,是爷爷亲手刻的。他突然明白,所谓锈迹,不过是时光留下的指纹,只要愿意擦拭,总能露出底下的光。
离开岭南前,陆池和江起又去了榕树下的修车摊。花衬衫男人正在给辆儿童自行车装辅助轮,看见他们,举了举手里的铜铃:“这玩意儿真管用,昨天吓跑了偷鸡的黄鼠狼。”
陆池把织布机齿轮的拓片送给了他,上面有阿武补画的小齿轮。男人把拓片贴在竹筒上,和那些红布条缠的工具挤在一起,倒像是幅奇怪的画。
“往南走,雨更勤,记得常给齿轮唱歌。”男人笑着说,“我爹说,机器跟人一样,听着人说话就不容易坏。”
江起笑着接话:“那我们天天给它们唱《东方红》?”
“唱啥都行,”男人摆摆手,“重要的是让它们知道,有人惦记着。”
离开时,陆池回头看了眼那棵大榕树,气根在雨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拉扯着什么。他突然想起阿武补画的齿轮图,那些互相咬合的齿牙,不就像这榕树的根吗?看似杂乱,实则紧紧缠在一起,才能在风雨里站得稳稳的。
自行车驶离榕树摊时,后货架上的钢板发出轻微的震动,和链条的转动声混在一起,像首不成调的歌。陆池低头看了眼工具箱上的钥匙扣,“慢慢来”三个字在雨里闪着光,突然觉得,所谓旅程,或许不只是往前赶,更是让那些散落的齿轮,在某个瞬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咬合点,然后一起,慢慢地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