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手挡门,掌心朝内,示意她先进。
韩琴道谢,擦肩时闻到对方衣领的茉莉香混着一点汗味,像夏天晒干的床单。
轿厢内壁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收旧家电、治疗灰指甲。
灯管闪两下,稳住,照得人脸色发青。
她按“11”,男人按“12”,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却有点发黄,像长期浸泡在什么液体里。
电梯门合拢,钢缆抖动,像老人起身时膝盖里的碎响。
“这电梯常坏,你小心。”
韩琴好心提醒。
“嗯,知道。”男人笑,
“我每天都在它肚子里爬来爬去。”
一句“肚子”,让韩琴莫名想到巨兽进食,胃壁蠕动,把活人慢慢送往高处。
她甩甩头,把胡思乱想扔出脑海。
电梯缓缓上升,铁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像医院。
“平时怎么称呼?”男人突然问。
“啊……小韩。”
她答得含糊,客户同事都这么叫。
“小韩。”
他重复,舌尖轻弹,像把两个字在齿间剥开糖衣。
电梯里短暂沉默,只有钢缆摩擦声。
楼层数字跳动:6、7、8……
韩琴盯着红色 LED,余光却瞥见男人抬手,似乎想摘帽子。
帽檐上抬一寸,光线落到眼睛——
那是一瞬间的事,她却捕捉到异样:
瞳孔边缘太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支冷焰火。
“怎么了?”男人侧头。
“没事。”
她赶紧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半拍。
9、10……
电梯发出“咔”一声,晃了晃,像被什么卡住。
韩琴身体前倾,肩膀撞到男人胸口,茉莉香扑面而来。
“小心。”
他扶住她手臂,掌心干燥,温度比常人低。
接触点像被冰过的刀背贴了一下,她道谢,往旁挪半步。
11 楼到了。
门开,昏暗走廊扑进来,感应灯失效,只剩电梯顶灯给她勾一条出路。
韩琴迈步出去,心里还在懊恼:
没问名字,没加微信,下次遇到不知什么时候。
她回头,想挥手,却见男人仍站在轿厢里,手指按着“开门”键,帽檐重新压低。
“晚安,小韩。”他说。
韩琴笑,转身,掏钥匙。
就在她背对电梯的刹那——
“韩琴。”
第二声,声音低半度,像谁把刀刃贴在耳背。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同时升起疑惑: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全名?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掌心贴着一块浸了□□的纱布。
“唔——!”
她挣扎,指甲抓到他手腕,摸到一条凸起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
那疤在她指腹下裂开,渗出血珠——
像第二张嘴,在笑。
LED 顶灯在他脸上打出阴阳界——
一半是阳光帅气的快递男孩,
一半是瞳孔里旋转的猩红漩涡。
他贴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
“你忘啦?
你快递上的名字,我念了三遍。”
电梯门在两人背后合拢,发出温柔“咔哒”。
轿厢空荡,楼层键亮着“12”,
却再没有人出去。
而她的手机,一直停在电梯里,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未发出的短信:
【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收信人:沈医生
老电梯开始下降,钢缆回弹声像远雷。
轿厢四壁贴满小广告,其中一张被人用红笔圈起:
“治疗失眠,快速见效,
联系人:沈先生 135××××0371”
红圈下方,新添一行潦草小字——
“今晚不用治了。”
电梯降到负二层,停住,门开。
黑暗像一张铺平的塑料膜,等人把它罩在谁脸上。
轿厢灯闪两下,熄灭。
最后一幕,是那只被韩琴抓伤的手——
指节分明,沾着她和自己的血,
他把掉落的帽子重新戴好,
帽檐下,声音轻得像情人间互诉晚安:
“您的快递,已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