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家长都有一个看自己孩子结婚生子的愿望,于董也不例外。
国庆一到就让于宵带着程今游一道,去家里吃顿饭。
于宵原本怕程今游不乐意,还支支吾吾的,没想到她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于安也回家了,小出租屋里一向拥挤,却难得热闹起来。
程今游想着于董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肯定不能喝酒,准备带两包茶叶去。她问于宵,他爸喜欢喝什么茶,也没指望他能回答,没想到他还真说了个龙井出来。
程今游不由地心下叹息。
于宵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呢?
比起程今游的立场明确,于宵就比较游移不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见亲人的姿态,还是用见仇人的姿态吃这一顿饭。
不过他的做法也很简单——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哥!大姐姐!”于安转学后看上去开心了不少,兴冲冲地叫人。
他把于宵拉到阳台边,神秘兮兮地说:“爸说要买什么……股?好像赚了很多钱。我们以后要发财啦!”
于宵宠溺地揉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来吃饭,来吃饭!”于董招呼说。
一盆盆菜都放在茶几上,四个人围着坐在矮凳子上,端着碗吃。
家里没那么多碗,于董就拿纸叠的垃圾篓子凑着。
于宵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也明白,于董为了准备这一桌子菜大概忙了一早上。
但对于程今游来说,这顿饭吃得也未免太寒酸。
程今游看出了于宵的不自在,问他:“怎么了?”
于宵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委屈你了。”
程今游摇摇头。
这人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饭桌上太安静,于董开始给三个人来来回回地夹菜。
他没有用公筷的意识,于宵怕程今游嫌弃,又小心翼翼地把菜从她碗里捞回来。
于董虽然不解,但也不再给她夹了。
吃顿饭的工夫,于董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也就一直没说话,等到大家都放下筷子才开口。
“于宵,我知道你恨爸爸,我也不奢求你原谅爸爸。这张银行卡,是我这辈子省下来的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收下,就当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入狱前总是高昂着宣誓父权的头颅垂下来,于董低三下气地把薄薄一张卡片推到于宵面前。
“我身体也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你要是不肯收,我也没有脸下去见你妈。”
于董也不过五十岁出头,哭起来却是老泪纵横:“我愧对你们啊……我愧对你们……”
于安不忍心地看向于宵:“哥。”
两个人滚烫的目光盯着于宵,像要把他的身体灼出一个窟窿。
他们都期待着,期待着于宵一声令下,就能冰释前嫌父慈子孝,粉饰一番太平。
程今游一声叹息。
小金鱼断是个没心眼的,不知道他爸语气再卑微也是道德绑架。
与其让他为难,不如她自作主张决断。
她抢先一步说:“这钱您自己留着用吧,要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多给小安花点。”
她没留情面,接着说:“而且,就算于宵收了您的钱,他也没有义务对您感激涕零。”
于董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拒绝,捂住胸口说:“于宵,你相信爸爸,爸爸没有这个意思……”
此时于宵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受够了别人的期待通通压在他身上的感觉。
张口嘶哑,他喊了一声“爸”。
于董欣喜若狂地抬头,可于宵的后半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宁愿您没有生过我。”
他没有说恨,好像又说了。
说完这句话,于宵耗尽了力气,垂下头,像一朵干枯的花。
程今游抚摸着他的背,他弯曲下去的脊柱,轻轻地,一下一下。
说这些话,对他来说很难吧。
于安先是诧异,后是震惊,最后变为心灰意冷。
于宵的话,意味着他注定只能有一个亲人。
他一把抱住于宵的大腿:“哥,你是不是不会再来了?小安……小安不想你走。”
“小金鱼,你先带小安出去转转。”
于宵不安地看了她一眼,程今游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她拿来热水泡茶,沏了两回过后,才把茶杯递给于董。
“我嘴上没把惯了,刚才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茶水微烫,于董接过去,没喝。
“于宵很好,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不劳您操心了。”
于董如鲠在喉。
刚才被程今游当众戳穿私心,现在又被一眼识破心事,他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程今游抿了一口茶,问:“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讲讲,于宵以前的事。”
于董捏紧了拳头又松开,颓然地点头:“好。”
茶水沸了又沸。
从天亮一直讲到天黑。
程今游沉默了。
她的心脏像被一万根牛毛戳穿,痛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