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城到扬东,两千多里。
扬东的秋是很美的,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来一大批游客。
但现在车上的大多数人显然不属于游客的范畴。
这是一辆Z字开头的火车,程今游票买晚了,只买到硬座,还是分开的票,两个人隔了一节车厢。
即使带着口罩,汗味和泡面味还是不断刺激着口鼻,程今游一阵反胃。旁边还有一桌人在打牌,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一会叫这个人给钱,一会又说那个人出老千。
“美女,你上哪里去啊?”
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问的她,他的皮肤黝黑,像是还有些晒伤的地方。
“扬东。”
坐在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说:“那儿美女可多。有钱人也多。”
“我有个朋友坐在2车厢35号,”程今游指了指身后的车厢,又从包里翻出来两根香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换一下。”
“好说。”先找她搭话的男人把烟接了过去,一支自己拿着,一支递给旁边那人,往车厢连接处去了。
程今游朝他俩笑笑,打开手机给于宵发了个消息,叫他过来。
“麻烦让让。谢谢。”于宵朝旁边抱着小男孩的年轻女人说。
不知道是他动静大了一点还是单纯小孩睡醒了,突然“哇——”地哭出来。声音又大又尖,几乎把一车的人都吵醒了,一瞬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他旁边。
那女人一皱眉,把他夹在怀里用力拧了一把:“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叫你别哭别哭……”
那小孩哭得更加变本加厉不知死活。
于宵手心出汗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才站稳。其实没有几个人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无地自容。
于安的咒骂、亲戚的鄙夷一股脑冲进了他的脑海,一阵天旋地转,他似乎看到了死去的母亲,看到了询问室里看着他做假证的警员。
车里混杂着小孩的哭声和旅客的指点,他下意识想道歉。
他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年轻女人侧过身子,耳环在于宵眼前晃荡。她不耐烦地说:“赶紧走赶紧走,别堵着路了,我儿子都被你惹哭了。”
她见于宵没反应,又催道:“走啊!”
“走了,于宵。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程今游看这里动静有点大,索性过来了,没想到就看到这场面。
她毫不客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管好你家小孩。”
拉起于宵的手走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旅人零零散散地闭上眼睛。
程今游从包里翻出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三两下撕开包装纸,伸到于宵鼻子跟前转了两圈。
于宵才回神,像见了逗猫棒的小猫似的,脑袋跟着棒棒糖动。就当他要咬到的时候,程今游又把棒棒糖收了回去。
“我们家的小金鱼,怎么还被别人欺负了呀?”程今游一挑眉,“怎么还得要主人帮你撑腰呀?”
于宵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在坐了那么多人的火车上被程今游这么一调戏,羞得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对面的大哥看不下去了:“我哥们同意了跟你们换位置,你们倒好,给我在这撒狗粮呢。”
程今游把糖喂进于宵嘴里,自知理亏,对那大哥说:“哥,你这是哪里的话。家里的小朋友不太乖,我也就是教训教训。”
好了,这下苹果彻底熟透了。
棒棒糖在嘴里一点点融化成黏糊糊的甜水,这种哄小孩的玩意,竟是这种滋味。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程今游压低声音问:“你渴了吗?别舔了,越舔越干。”
于宵没想到程今游一直盯着他看,想到自己刚刚嘴里含着棒棒糖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在这等着,大半夜的乘务员来得少,我去餐车给你买一瓶来。”
“不用了,”于宵犹豫了一下,解释说,“火车上贵。”
程今游说:“贵不了几块钱的。”
于宵拉住她。
“怎么了?”
于宵怯怯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人,有点奇怪?”
“谁?”
“带小孩的。”
火车上人生百态,程今游觉得那无非就是个寒酸又爱装的家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于宵讪讪地说:“没什么。”
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又是一个人带孩子出远门,却似乎没带什么行李,孩子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乱乱的。
于宵刚才心里太乱,现在仔细想想,总觉得那个孩子不是她的。
但这些都只是出于他的直觉,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出于礼貌,程今游还是多问了一嘴:“你觉得哪里奇怪?”
没想到于宵语出惊人:“像人贩子。”
程今游一愣。
要是她一个人坐这一趟车,根本不会多注意身边的人,更不必说怀疑别人是人贩子了。安安稳稳坐到站,她就和这些人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了。
所以她下意识地说:“像就像了,别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