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安的记忆里,于宵总是很高大的。
一开始,他有一个嗜酒的父亲,和一个温柔却逆来顺受的母亲。他爸喝多了,就在家里砸东西。东西都砸碎了过后,就开始打人。
那个酒鬼发起酒疯来不分人,他,母亲,于宵,谁都不能幸免于难。
后来于宵想了个办法,在父亲开始砸东西的时候,就让他和妈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假装不在家,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客厅里充斥着玻璃碎掉的声音,他吓得要死,不停地抖。
于宵会捂住他的耳朵,温声对他说:“小安,别怕,哥哥在。”
就好像有他在,到哪都不是绝路。
直到有一次父亲好像发现了他们哥俩躲在房间里,开始砸门。于安年纪太小,“哇”的一声哭出来。
“出来!我知道你躲在里面,给我出来!”
于宵把他藏在身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就在门里面,透过门缝去看。
他爸一巴掌甩在了于宵脸上,然后举起凳子往他身上砸。他还嫌不够,解开皮带,以一种极为变扭的姿势压着于宵的身体,开始毫无章法地抽。
于宵一开始还能咬紧牙关硬忍着不出声,后来理智也被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痛覆盖了,从低微的呻吟,到又哭又叫。
十四岁的少年相当有血性,即使伤痕累累也敢指着他爸鼻子骂:“只会打女人和小孩,你算个屁的男人!算个屁的父亲!”
于董被气得失了智,不知从哪拿了个铁棍子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砸。
身上从充血到发紫,哪里都是痛的,每打一次后背都像是被人生生剖开了皮,剜出血肉。血开始透过白衣服洇出来,一片一片的鲜红。
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把头发黏在鬓角。
他看见他哥满身都是血污,他感觉自己被抽干了力气,连呼吸都做不到。
后来于宵连叫都没力气叫了,皮带每甩到于宵身上一次,他就要抽搐一阵,除此以外看不出被打的是个活人。
好在他爸似乎是打累了,转过身去拿桌上的陶瓷水杯。
于宵用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往房间的方向爬。
其实他很害怕。眼前开始发黑,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但是他还不想死。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够到门把手了。
然后——
咔嗒。
——于安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七岁的小孩伸直了手臂才堪堪够到门锁。
后背不自然地起伏着,他张大了嘴巴去争抢最后的空气,倚在白墙的裂缝上,锁上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不过这回敲得很规律。
于安一激灵,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听见他哥的声音。
“你好。”
门半掩着,于宵怔了一下才开口。
程今游用一手抵着门框,把门开得大了一点,被扑鼻而来霉味熏得眼睛酸。
这是栋上个世纪的老楼,外面的墙壁在日晒雨淋里褪色腐烂,从楼里伸个手就能碰到对面同样拥挤的房间,简直就不像是活人能住的地方。
铁锈味的床、自来水管巨响。
他就住这种地方?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像他这么干净的人呢?
但她又是庆幸的。她能确信于宵缺钱,而钱是她最轻易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时间她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那一句。
“还记得我吗,于宵?”
她一路跑上楼梯还有点气喘,没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件多疯狂的事情,到处打听,就为了闯到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的住处,为了遵守一个只有她记得的承诺。
那是她一生只有一次的、朝不保夕的勇敢。
程今游把手里装着干净白衬衫的硬纸板袋子递过去,“喏,赔给你的。”
“漂亮姐姐!”
于安认出来这是请他吃薯条的大姐姐,蹦蹦跳跳地一下子就把门拉开了。
阳光从出租屋灰暗的玻璃外溢出门外,于宵背着光,几乎可以听见她细碎金箔似的发梢下,酝酿着坏种的心跳。
门一拉开,程今游彻底看到了这间屋子的模样。
厨房挨着厕所,厕所连着床,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古董似的小马扎摇摇欲坠。
但所有的物品都被很好地归置了,在狭小的空间里井井有条,并不脏乱,很轻易就能看出租客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今游不是变态,没有打量别人家里的爱好,奈何这屋子像一张斑驳的纸,一眼就能看完。
“于宵,你们家小安都认识我了,你还不记得我啊?我可要伤心了。”
她毫无一个不速之客的自觉,径直走入了房间,但没找到一个能坐的地方,暂时只好先站着。
直到于安拉着她坐到床边。
于宵比了个手势让于安到一边去写算数题,等他背过身子后才给了她一个“你还有事吗”的眼神。
“怎么,这么不欢迎我啊?”程今游故意压低声音笑着问。
“我欢迎我欢迎!”于安的心思本就不在题目上,迫不及待地加入两个大人的谈话,解释道,“我哥他之前生病把脑子烧坏了,记不住事,要是他记得肯定会喜欢姐姐的。”
程今游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一来是因为“脑子烧坏”的说法真是和宋晴骂她的方式一模一样,二来是因为小孩把“喜欢”说得轻巧又真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对上于宵的眼眸,语气中带着调戏:“是吗,小金鱼。”
于宵没回答。
他不是和于安一样的小孩子,自然听得懂程今游的弦外之音。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屋子就那么丁点大,于宵不想一抬头就能看见程今游的脸,只好转身躲进了厨房。
碍于这条小金鱼实在话太少了,程今游也不再管他,索性拿了于安写的数学题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位四年级小朋友的两位数加减法都有不少错的,乘除法算得那叫一个灾难,应用题更是一塌糊涂,算出的人数共有27.5个,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