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程今游坐到了一家米其林西餐厅里。
餐厅里放着英文歌。
/I'll wish to go back to the times that I loved/
(我希望能回到我曾爱过的时光)
汪晓成顶着全妆靠在沙发椅子上,看见她来坐直了一点。
在娱乐圈的沉浮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他刚结束了一场见面会,马不停蹄地坐飞机从北城回来,连妆都没来得及卸。
程今游拉开椅子坐下,调侃道:“搞这么正式啊,倒是显得我太不注意了。”
“没有的事。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注意不注意。”汪晓成打断了她。
程今游的目光从桌上的刀叉游离到旁边泡在瓶子里的永生花。
其实他约她,她是很意外的。
进了娱乐圈里,那就是一天到晚到处飞,家里收拾给他的房间早就不知道多久没进过人了。
汪晓成算是个典型好男人,请吃饭,送礼物,下一步估计就是结婚生小孩,就像所有圆满人生一样。
那种伟人特有的,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圆满人生。
她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单子,笑说:“你又点了菲力牛排?”
汪晓成绅士地笑:“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他说的也不算错。
他第一次拿到剧组发的工资请她吃饭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菲力牛排,吃完一块还能意犹未尽地吃第二块。
程今游不好意思地想着,其实她现在比较想吃路边摊的烤面筋和炸臭干。
服务员给两人倒上拉菲红酒。程今游优雅举杯与对面那人一碰,杯口落在下方,带着点冷淡的疏离。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有空的话,带我去你大学转转,好吗?”
只这一句,程今游就能确信,宋晴那个大嘴巴肯定对汪晓成说了点什么不该说的。
“上次我提的时候你不是说没兴趣吗?汪大演员转性啦?”程今游揶揄他,“不过我明天要去帮一个朋友挑衣服,看来暂时是没机会陪你去喽。你要是真想去的话,我问问晴晴?”
哪个朋友,比我这个男朋友还重要啊?汪晓成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问出口。
她现在的朋友,有几个是他认识的?
开始时程今游还和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过自己的朋友,什么酒吧里的调酒师呀,服装店里的设计师呀,以前还能叫上名字的,现在他是一个都叫不出来了。她还喜欢跟他讲大学时期发生的趣事,讲讲文艺电影里的内容。
他记得有个文艺片讲的是一个有夫之妇的婚外情,噫,到底是多没道德感的人才能做出来那事。
还有一个讲的是一对男女从恋爱走向分手的故事,开玩笑,理想能值几个钱啊。
他批判起来太投入,连自己都忘了,他们的相遇,就是在街边一家小餐馆里,程今游坐在隔壁桌,谈论着王家卫和金基德。那个时候的程今游还有些腼腆,看汪晓成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会不好意思地笑。
为了听她说她的电影梦想,他陪她走了五站地铁的路,然后去赶一号线的末班车。
那时他对她说,我也想拍电影。
/Why do we remember beautiful lies/
(为什么我们总是忆起美丽的谎言)
后来有一天程今游终于发现他理解不了也不感兴趣,就算了,不讲了。
他只是看到了电影所带来的价值,想要电影给他带来成功。
而她却只希望,把电影还给电影。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所以这次他也说:“不用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程今游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呷了一口红酒。
当年腼腆无措的程今游像雪一样化了个干净。
汪晓成在想,他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程今游了。
他注视着她,像是要把这几年丢失的都在此刻弥补回来。
这一看,便看到,她平时戴在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戴在了食指上。
戴在左手中指上代表着热恋,戴在食指上便代表着单身。
程今游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的?还是单纯弄错了?
怀疑一旦开始,清白就立刻粉身碎骨了。
为什么换了戒指的位置?为什么两个人越来越没话讲?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激情越来越少?
七年之痒?他们在一起还没到七年吧。
是谁?
是谁要插足他们之间的爱情?是谁要在他的圆满人生里染上污点?
这样的怀疑是私密的,汪晓成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他不能直截了当地去质问她,万一人家根本就是随手一戴,反倒显得他是个疑神疑鬼的小心眼。
而程今游恰好就很了解怎么掌握膈应人的度。
汪晓成把叉子放下,提议道:“今游,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就大公园的那个,我还没和你一起坐过呢。”
“大公园已经拆了,要建居民区了,你不知道吗?”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柴米油盐一样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汪晓成手一抖,杯中的名贵红酒不当心泼到身上的西装,即使用另一只手去稳,也没能掩盖住狼藉。
/It's time for me to try and wake up again/
(是时候让我试着清醒过来了)
程今游很快叫了服务员来处理,她无奈地朝汪晓成笑笑:“下次不要这么不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