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竟修在理发店的第七天,终于迎来了一次独立上手的资格。
说是独立上手,其实也就是洗头。江渝洛早上跟他说:"今天有个预约的客人要烫头发,你负责洗头。水温和手法都练过了,你自己来。"
任竟修站在洗头台旁边,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下来之后打量了一下任竟修,说了句:"小伙子长得还挺俊,新来的?"
任竟修挤出一个他认为很亲切的笑容,结果因为太紧张,笑得像牙疼。
阿姨倒没嫌弃,往洗头台上一躺,闭上眼:"开始吧。"
任竟修伸手试水温,试了三次,确认刚好是"不烫手也不凉"的程度,才把水慢慢淋到阿姨头发上。
这一步他练过很多遍,在家里拿自己的头练的,对着镜子洗了三晚上,洗到头发快秃了才罢休。所以水流很稳,没溅出来,阿姨闭着眼睛说了句"水温刚好"。任竟修松了一口气,挤洗发水的时候手却没稳住,挤了一大坨,糊在阿姨头顶像扣了一顶白色小帽子。
他愣了一下,假装没看见,赶紧上手揉。揉着揉着泡沫越搓越多,顺着阿姨额头往下淌,快要流进眼睛里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毛巾堵,结果毛巾掉在地上了。他又弯腰去捡毛巾,一弯腰胳膊肘撞到了水龙头开关,水一下子变大,哗地冲向阿姨的脸。阿姨"哎哟"一声坐起来,满脸都是泡沫和水,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上,像一条刚上岸的鱼。
任竟修手里拿着湿毛巾站在旁边,表情可以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他看着阿姨满脸泡沫的样子,脑子里飞速运转——先道歉?先递毛巾?先关水龙头?三个动作他同时想做,结果哪个都没做成,就僵在那里。
直到江渝洛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二话没说把任竟修推到一边,接过毛巾给阿姨擦脸,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来的手生,您别介意。”
阿姨倒没生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没事,小伙子长得俊,我原谅他了。"
任竟修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江渝洛一边给阿姨重新洗头一边头也没回地说:"任竟修,你中午别吃饭了。"任竟修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那是他第一次出师不利。之后的几天他老实了很多,不再抢着上手了,老老实实扫地和递毛巾。
江渝洛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干活的时候有一种"老子忍辱负重"的气质,手里攥着扫帚扫地的样子像是在扫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有一次江渝洛让他去巷口买两瓶烫发水,他接过钱大步走了出去,走路的姿势昂首挺胸,腰背挺得笔直,像去参加商务谈判。
巷子里卖菜的大婶看到他就笑:"哟,小少爷又出来跑腿了?"任竟修面不改色:"嗯,买烫发水。"
大婶又笑:"你家还开理发店啊?"任竟修不接话了,板着脸走进杂货铺,三分钟之后拿着两瓶烫发水走出来,还是一模一样的昂首挺胸的姿势。
他的少爷派头有时候在不经意间就会冒出来。比如他擦玻璃的时候会皱着眉,擦两下停一下,像是在完成一项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的任务。
江渝洛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任竟修你擦个玻璃像在擦古董,有那么金贵吗?"
任竟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那块抹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他擦成灰色的了。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一边擦一边说:"我这是在保证质量。"
江渝洛说:"你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利索点。"任竟修这次没顶嘴,闷头又擦了几遍,把那块玻璃擦到能照出人影。
擦完之后他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走上去把左下角一个指印擦掉了。江渝洛在旁边看着,叹气都懒得叹了。
有一天中午,店里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进门就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任竟修身上,看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竟修?"任竟修正在给客人递梳子,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男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你妈找你找疯了,电话打到公司去了,说你在县城不回家也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事了。"
任竟修把手里的梳子放在工具台上,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那种"不关你事"的冷淡:"张叔,我现在在这儿干活。你别告诉我妈。"
张叔是任家的老员工,在任家公司干了十几年了,也算是看着任竟修长大的。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理发店——二十来平米,两面镜子,两把旧理发椅,工具台上摆着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墙角挂着一把用旧了的吹风机。张叔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了的报纸,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你……在这儿当学徒?"
"对。"任竟修的回答很干脆。
张叔又看了他一眼。那件灰色T恤短了一截,袖口磨毛了,围布前面沾了几根碎头发。张叔叹了口气:"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