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任竟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你别管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跟我妈说一声,我活着,没饿死,别让她担心。"
张叔看着他,又看了看店里正低头给客人剪头发的江渝洛,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具台上:"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任竟修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养了十几年突然跑丢了的猫蹲在别人家门口伸懒腰。
任竟修等张叔走远了,才走过去把那张名片拿起来。
名片上印着"任氏集团行政总监张建国",下面是电话和地址。他看着那张名片,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名片塞进了裤兜里,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了。但是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特别卖力,把地扫了三遍,把洗头台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把剪刀按照长短排了一排。江渝洛看出来了,但没有问他什么。
张叔走后大概一周,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鞋,推门进来的时候像是走进了另一个空间。她打量了一下理发店内部,然后目光落在正在给客人剪头发的江渝洛身上,又移到正在旁边给客人递毛巾的任竟修身上。任竟修看到她,动作停了一下。
"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那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就是任家的大小姐——任竟修的亲姐姐任昭镜,在省城做律师,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不知道是哪阵风把她吹来了。
她站在店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手里的包是爱马仕的,跟旁边放围布的旧柜子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店里的客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任昭镜看了任竟修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头发长了。"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任竟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他已经很久没剪过了。"你这店里有椅子,能剪头发吗?"她问的是江渝洛,但目光还是在任竟修身上没移开。
江渝洛刚好剪完上一个客人,放下剪刀,看着这位一身名牌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任竟修,说:"能。你坐那把椅子,我给你剪。"
任竟修在旁边拉了一下江渝洛的袖口,压低声音:"姐,这是我亲姐。"江渝洛点了点头,很淡定:"哦,你姐。那正好,给你姐剪个好看点的发型,省得她回去说你弟打工的地方手艺不行。"
任昭坐下来的时候,江渝洛给她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却没有马上动。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任昭,说:"你弟在我这儿干了一个多月了,洗头扫地带递毛巾,干得还行。虽然一开始把水冲到客人脸上了,但现在好多了。"
任昭从镜子里看了任竟修一眼,他站在旁边耳朵都红了。"他不想回家,你硬拉他回去也没用。他要是想走,自己会走。"
任昭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来拉他回去的。"她顿了顿,"我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顺带剪个头发。"
江渝洛没再说什么,开始给她剪头发。她的动作很利落,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着。
任昭镜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任竟修那边看,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剪刀在耳边响。剪完之后江渝洛拿小镜子从后面照给她看,任昭镜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说了一句"不错",站起来付了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任竟修,说了一句话:"头发该剪了。"然后推门走了。
任竟修站在店里,看着她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碎头发——有一部分是他姐留下的,黑色的,很细软,散落在一堆白发和灰发中间。他蹲下去把那些头发扫进簸箕里,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收工之后,江渝洛坐在理发椅上,看着任竟修在角落收拾工具。她把围布解开叠好,忽然说:"你姐跟你长得挺像的。"任竟修没接话。
"不过你姐比你好看。"江渝洛又说了一句。
任竟修这才闷闷地回了一声:"我们家长得都好看,除了我。"
江渝洛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不明显,但确实笑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剪刀——刀刃是亮银色的,握柄缠着防滑胶带,一看就不是旧货市场淘来的那种。她递给任竟修:"拿着。以后你用这把。"
任竟修接过来,握在手里,剪刀比他想象中的轻,刀刃锋利,开合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剪刀攥在手心,攥了好一会儿,说:"这要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江渝洛说,"好好练。"
任竟修把剪刀放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兜有点浅,剪刀手柄露在外面一小截,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小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露出来的手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板回了那张"老子干活很认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