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江烬濡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三十块的电话卡压在枕头底下,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姐是哪种人?你说“我想你了”,她不会感动,她会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你说“我挺好的”,她不信,她会反复问你食堂吃的什么、宿舍冷不冷、室友好不好相处,问到最后你不得不承认其实被子有点薄、食堂的菜偏甜、他妈的镇江人炒青菜都放糖。
所以不打。打了也是让她操心。
方谕朔比他强。每周四晚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电话亭里。江烬濡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正从图书馆出来。九月的天黑得早了,七点半路灯已经亮了。他远远看到方谕朔站在电话亭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脑袋微微低着,听筒贴着耳朵,很久才说一句话。
江烬濡没走过去。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等方谕朔挂了电话走出来,才假装刚从图书馆回来。他不知道白欲卿会说什么,但他知道方谕朔每次打完电话,走路的速度会慢下来,像是不急着回宿舍了。
“打电话了?”江烬濡问。
“嗯。”方谕朔把电话卡塞进口袋,“小卿说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可以啊!”
“退步了。上次第二。”
江烬濡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一会长一会短。九月底的镇江开始凉了,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梧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种绿得发亮的劲头了,边缘开始卷曲,像是被晒伤了。
走到3号楼门口,方谕朔忽然站住。
“你那个酱,”他说,“还有吗?”
江烬濡愣了一下:“有。”
“给我一点。”
“……你不吃辣吗?”
方谕朔没解释。
江烬濡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拉出蛇皮袋。辣椒酱装在玻璃瓶里,外面裹了两层报纸。他拧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点到空的罐头瓶子里——这个罐头瓶子是陆一鸣吃完黄桃罐头留下的,洗了三遍,干干净净。
陆一鸣从上铺探出头来:“你干啥?”
“给人装点辣椒酱。”
“谁?哪个姑娘?”
江烬濡没理他。他把罐头瓶子拧紧,用报纸包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陆一鸣不死心:“是不是计算机系那个?姓方的?我听说你们是一起来的。”
江烬濡还是没理他,拿着瓶子出了门。
5号楼在校园的另一头,比3号楼新一些。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道里灯很亮,不像3号楼那样昏暗。江烬濡爬上二楼,找到203房间。门开着,方谕朔正坐在床上看书,林屿白在调试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程野不在,苏沐戴着耳机趴在桌上睡着了。
方谕朔看到江烬濡,放下书走过来。
“给你。”江烬濡把罐头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方谕朔接过去,看了看瓶子里红褐色的辣椒酱,没打开。
“谢了。”
“吃完再跟我说。”
方谕朔点了点头。
江烬濡转身要走,方谕朔叫住他:“等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信纸,递过来。信纸折了两折,边缘有点卷。江烬濡打开,看到上面是白欲卿的笔迹——瘦,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
“哥,我挺好的。渝洛姐给我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任竟修说他也要吃,渝洛姐说‘你自己不会做啊’。任竟修就闭嘴了。你不要担心我。你好好吃饭,别省钱。”
江烬濡把信看完,折好,还回去。
“他不会写‘我想你了’。”方谕朔说。
江烬濡没接话。
“但我看出来了。”
江烬濡沉默了几秒,说:“他那是怕你担心。”
方谕朔把信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块月饼放在一起。月饼已经硬得像砖头了。
江烬濡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床板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物理系,永不言败”“四级必过”“无锡的有没有”之类的,密密麻麻,像一本被拆散了的日记。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电话卡还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打吧。
他想。
明天一定打。
可是明天到了,他又没打。
不是忘了。是早上起来发现食堂的鸡蛋涨了五分钱。原来三毛五一个,现在四毛。他在窗口站了两秒,想退回去换馒头,但已经跟打饭的师傅说了“一个鸡蛋”,不好意思改口。他端着鸡蛋走到座位上,剥壳的时候在想:五分钱。一个电话一分钟三毛,五分钱够打十秒。十秒钟能说什么?“姐,我挺好的。挂了。”那他妈有什么意思?
鸡蛋噎得慌。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
沈知远坐在他对面,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沈知远说话慢,动作也慢,但心细得像针尖。江烬濡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人一定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本地人,父母在市区,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家。但后来他发现沈知远每次回家都带一罐咸菜回来,放在桌上,谁想吃谁夹。江烬濡从来没见他给自己夹过菜,但他永远在别人吃完之前把咸菜推过去。
“谢谢。”江烬濡说。
沈知远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继续低头喝粥。
陆一鸣从食堂门口冲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屁股坐到江烬濡旁边:“你要不要?我多买了一个。”
江烬濡看了看那个馒头,又看了看陆一鸣。陆一鸣的饭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他不可能“多买了一个”。
“不用。”江烬濡说。
“拿着!”陆一鸣把馒头塞到他手里,“你太瘦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我们学物理的,脑子要消耗能量,你不吃饱怎么学物理?”
江烬濡想说“学物理跟吃不吃饱没关系”,但他没说。他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凉的,但没关系。他吃过更凉的东西。
下午没课。江烬濡又去了图书馆。
四楼自习室,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翻开《力学概论》第四章。刚看了两页,对面坐下一个人。
方谕朔抱着一摞书,在他对面坐下来。计算机系的书比物理系的厚,每一本都像砖头。方谕朔把书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C程序设计语言》,书页已经有点卷了,看得出被翻了很多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线。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像极慢的雪。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梧桐叶。
过了大约半小时,方谕朔忽然开口:“这个循环,我怎么都跑不通。”
他把书转过来,指着一页代码。江烬濡看了看,又看了看方谕朔。
“我是物理系的。”
“我知道。但听说你数学好。”
江烬濡沉默了两秒,接过书,看了一会儿。那段代码不长,十来行,for循环嵌套if判断。他看了两遍,忽然说:“你第二个if后面少了一个大括号。”
方谕朔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操。还真是。”
江烬濡把书还给他。方谕朔拿笔在纸上改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江烬濡一眼。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看书。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分针一格一格地挪。四点半的时候,方谕朔合上书,站起来。
“去吃饭?”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橘红色。陆一鸣说过,镇江的秋天比辽宁短,一眨眼就过去了。江烬濡不知道辽宁的秋天多长,但他觉得镇江的秋天确实短,短到来不及买一件厚外套。
食堂里人不多,还没到饭点。方谕朔要了一碗光面,一块五。江烬濡也要了一碗光面,一块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
吃到一半,江烬濡忽然说:“你那个室友,林屿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方谕朔差点被面呛到:“什么?”
“给你鸡蛋,又给你借书。”江烬濡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他不是不喜欢吃鸡蛋,是故意给你的。”
方谕朔沉默了一下,低头搅着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散开,浮浮沉沉的。
“我知道。”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江烬濡抬起头,看着方谕朔:“他是Alpha,你也是Alpha。”
方谕朔没说话。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吃了几口,说:“又不一定就是那种意思。也许他就是人好。”
江烬濡看着他,没接话。方谕朔说“不一定”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很轻,但江烬濡看到了。
吃完面出来,天快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煤渣铺的,脚步声沙沙的,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谁都没说话。
走到看台边上,方谕朔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红梅,五块钱一包,筒子楼门口小卖部就有卖的。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抽烟,或者说不常抽烟。只有想事情的时候才抽。
“你少抽点。”江烬濡说。
方谕朔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给姐打过电话了?”他问。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