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大学的报到日,比筒子楼的任何一个早晨都热闹。
江烬濡和方谕朔在校门口分开。物理系和计算机系的报到处不在同一个地方——物理系在体育馆东侧,计算机系在信息楼一楼大厅。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各自的指示牌,沉默了两秒。
“分头行动?”江烬濡说。
“嗯。”方谕朔点头,“办完了电话联系。”
“怎么联系?你买电话卡了?”
“买了。校门口就有卖的,三十块一张,能打一百分钟。”
江烬濡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方谕朔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上厕所的时候。”
江烬濡沉默了一下。他在厕所蹲了三分钟,方谕朔就利用这三分钟把电话卡买了。这个人连五分钟都不浪费,大概上厕所的时候都在想下一顿饭怎么省出五毛钱。
“帮我带一张。”江烬濡说。
“买了。”方谕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话卡,把其中一张递给他,“三十块,记得还我。”
江烬濡接过卡,看了看。卡面上印着中国电信的标志,还有一束不知名的花,粉红色的,开得很热闹。他把卡塞进钱包里——钱包是江渝洛用旧牛仔裤改的,很结实。
“走了。”他说。
“走了。”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江烬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谕朔的背影已经在人群里变得很小了,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认,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移动的尺子。
江烬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体育馆东侧排着长队。物理系的报到处前面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挂着“物理系新生报到”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旗。
江烬濡站在队伍末尾,前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他趁着排队的功夫,打量了一下周围——大部分人都有人送,父母拎着行李站在旁边,不停地嘱咐这嘱咐那。有几个甚至全家出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齐上阵,把一个瘦小的男生围在中间,像护送国宝一样。
他是唯一一个一个人的。
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镇江大学物理系”七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还是觉得不真实。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桌后的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王建国,物理系副教授”。
王建国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江烬濡。
“江烬濡?”
“是。”
王建国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新生材料。宿舍在3号楼406,六人间,你的床位是4号。明天上午九点,在这个体育馆开新生大会,不要迟到。”
“谢谢老师。”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江烬濡顿了一下:“……在忙。”
王建国没再问,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种目光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老师的人,见过的太多、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学生需要多看一眼的目光。
“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王建国说,语气很淡,但很确定。
江烬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拿起信封和行李,转身离开。
他走出人群,站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把信封打开。里面有宿舍钥匙、新生指南、体检表、选课说明,还有一张校园卡——卡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学号,照片是他自己交的,一寸黑白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表情严肃得像在拍遗照。
他把校园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里,放在电话卡旁边。
3号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六层的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生宿舍3号楼,物理系、数学系、化学系”。
江烬濡拎着蛇皮袋爬上四楼,找到406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正趴在上铺铺床单,床单是蓝色的,印着卡通鲸鱼,跟这个人的气质严重不符——因为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铺床单的动作却很轻柔,像在抚摸一只猫。
另一个坐在下铺,正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外国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雷劈过一样。江烬濡认出那是爱因斯坦——不是因为物理好,是因为这个老头的照片太出名了,出现在每一本物理课本的扉页上。
“哟,又来一个!”上铺那个大个子从床上翻下来,动作灵活得不像他这个体型该有的,“你好你好,我叫陆一鸣,辽宁的,物理系。”他伸出手,手很大,掌心有薄茧。
“江烬濡,物理系。”江烬濡跟他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劲很大,但很有分寸,握完立刻松开,没有较劲的意思。
“江苏来的那个?”陆一鸣问。
“嗯。”
“那咱俩算半个老乡,我在辽宁待了十八年,但祖籍江苏,我爷爷那辈搬过去的。”
江烬濡不太确定“半个老乡”这个算法对不对,但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把蛇皮袋放到属于自己的4号床位——下铺,靠窗,光线不错。
贴海报的那个也转过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你好,我叫沈知远,本地的,物理系。”
“本地?镇江的?”江烬濡问。
“嗯,就住市区,骑车二十分钟。”沈知远说话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放出来,“但我申请了住校,体验一下集体生活。”
陆一鸣在旁边笑了一声:“体验生活?你怕是没体验过四个人抢一个厕所。”
沈知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江烬濡开始铺床。他从蛇皮袋里拿出那床旧棉被,棉被是江渝洛重新弹过的,蓬松了不少,但被面还是旧的,蓝底白花,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他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放上去,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罐辣椒酱,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陆一鸣看到那罐辣椒酱,眼睛一亮:“自己做的?”
“我姐做的。”
“辣不辣?”
“辣。”
“那我可得尝尝。”陆一鸣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酱牛肉,撕开,放在桌上,“来来来,交换。东北酱牛肉,换江苏辣椒酱。”
江烬濡看着那袋酱牛肉,沉默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交换方式,但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拧开辣椒酱的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点到陆一鸣的手心里。陆一鸣舔了一口,脸立刻红了,但眼睛更亮了:“够劲儿!”
沈知远看着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也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我家自己做的桂花糕,不太甜,你们要不要尝尝?”
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干桂花,闻起来很香。江烬濡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太甜,但很软,很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他说。
沈知远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高兴。
三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酱牛肉、辣椒酱和桂花糕的交换中完成了。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称兄道弟,只是三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一间六人还没住满的宿舍里,各自掏出自己最好的东西,递给对方。
方谕朔那边,报到也还算顺利。
信息楼一楼大厅人很多,计算机系的队伍排得比物理系还长。方谕朔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蛇皮袋比江烬濡的还旧,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方谕朔”三个字,字迹工整,是白欲卿写的。白欲卿写“方”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像一只小尾巴。方谕朔每次看到这个尾巴,就觉得白欲卿就在身边。
“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桌后的老师伸出手。
方谕朔把通知书递过去。老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忽然顿了一下。
“方谕朔?”
“是。”
“全县第三?”老师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射出来,带着一种“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的好奇。
“……是。”
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信封:“宿舍在5号楼203,四人间。你的床位是2号。明天上午十点,信息楼报告厅开新生大会。”
方谕朔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他走出信息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张校园卡、一把钥匙、一张新生指南,还有一张计算机系新生欢迎卡,上面印着一行字:“欢迎加入计算机系,未来四年,请多指教。”
他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卿,哥到了。——方谕朔,2001年9月4日。”
然后他把卡夹在那本旧书里,和那块月饼放在一起。
5号楼比3号楼新一些,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方谕朔找到203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一人。
一个正坐在床上调试笔记本电脑——方谕朔只在金鏚家见过一次笔记本电脑,那是金鏚一个有钱亲戚淘汰下来的旧货,开机要五分钟,但金鏚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嗨。”那个人抬起头,冲方谕朔笑了笑。他长得很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你好,我叫林屿白,浙江的,计算机系。”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电台主持人那种,不急不慢,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
“方谕朔,江苏沭阳,计算机系。”
林屿白看了一眼方谕朔手里的蛇皮袋,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只是点了点头:“你睡那个铺。”他指了指靠窗的上铺,“下铺已经被占了。”
方谕朔把蛇皮袋放上去,开始铺床。他的被子和白欲卿的是同一花色——蓝底白花,因为当初买布的时候是论米买的,一买就是两床被子的量。白欲卿用剩下的布做了两个枕套,一个给自己,一个塞给了方谕朔。
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程野,河南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一个叫苏沐,上海的,戴着一顶棒球帽,耳机永远挂在脖子上,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上海人特有的、让人说不清是客气还是疏离的礼貌,但性格好。
四个人把行李安置好,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一时间没什么话。
程野先打破了沉默:“你们吃饭了没?”
“没。”林屿白说。
“没。”苏沐说。
“没。”方谕朔说。
“那走啊,去食堂看看!”程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听说江苏大学的食堂不错,有锅盖面!”
四个人一起出了门,走在校园的路上。方谕朔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林屿白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像是有人在前面拍照;程野走路像在行军,步子大,频率快;苏沐走路慢悠悠的,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筒子楼的走廊。江烬濡、任竟修、白欲卿,他们也是这样走路的——各走各的,但方向一致。
食堂在一栋三层的楼里,一楼是快餐,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职工餐厅。程野直奔二楼,说“锅盖面在三楼”。三个人又爬上三楼,在一个写着“镇江锅盖面”的窗口前排起了队。
方谕朔站在队伍里,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最便宜的光面一块五,加个鸡蛋两块,加肉三块。他想了想,要了一碗光面。
程野要了一碗加肉加蛋的豪华版,林屿白要了一碗加鸡蛋的,苏沐要了一碗光面——方谕朔注意到苏沐也要了光面,但苏沐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省钱还是真的只喜欢吃光面。
四个人端着面找了张桌子坐下。程野吃面的时候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一台抽水机。林屿白吃得很斯文,一根一根地吃。苏沐戴着耳机吃面,吃相看不出来,因为他全程低着头。方谕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面好吃,而是因为他习惯了慢吃——吃太快容易饿,慢一点,胃里有东西的时间就长一点。
“方谕朔,”林屿白忽然开口,“你那个蛇皮袋,是你们那儿特产吗?”
方谕朔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是尿素袋子。装化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野的抽水机声停了。苏沐抬起头,耳机歪到一边。
林屿白看着方谕朔,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