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用吗?”林屿白问。
“好用。”方谕朔说,“结实,能装,扛摔。”
林屿白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斯文,一根一根地吃。
程野的抽水机声重新响了起来。
苏沐把耳机戴正,继续低头吃面。
方谕朔也继续吃面。但他注意到,林屿白把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他碗里。
“我不太喜欢吃鸡蛋。”林屿白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谕朔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边缘煎得焦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鸡蛋吃了。
没有说谢谢。有些时候,谢谢太轻了。
晚上,江烬濡和方谕朔在校门口碰头。
两个人都办完了报到手续,都吃过了食堂,都见过了室友。他们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但交叠在一起。
“你那边怎么样?”方谕朔问。
“还行。”江烬濡说,“室友有一个辽宁的,一个本地的。辽宁的那个给了我一袋酱牛肉,本地的给了桂花糕。”
“你呢?”
“我给了他们辣椒酱。”
方谕朔点了点头。这个交换很公平,至少从情感价值上来说,辣椒酱可能还贵一些——毕竟那是江渝洛一边哭一边炒的。
“你那边呢?”江烬濡问。
“还行。”方谕朔说,“室友有一个浙江的,一个河南的,一个上海的。浙江的那个给了我一个鸡蛋。”
“一个鸡蛋?”
“嗯。他说他不喜欢吃鸡蛋。”
江烬濡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方谕朔在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用“喜欢不喜欢”来衡量的。那个浙江的室友,大概也看出来了——方谕朔不是不想吃鸡蛋,是不舍得吃。
“方谕朔。”江烬濡说。
“嗯?”
“你那个室友,人不错。”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轻,像一只飞蛾在扑腾翅膀。
“打电话了吗?”方谕朔问。
“还没。”
“我也是。”
“一起?”
“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电话亭,一人一个,掏出那张三十块的电话卡,插进去,拨号。
江烬濡拨的是巷口小卖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张婶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喂,哪里?”
“张婶,是我,烬濡。麻烦叫我姐接电话。”
“渝洛啊?等等啊——渝洛!你家烬濡电话!你姐刚买袋盐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江渝洛的声音,微微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烬濡?”
“姐。”
“到了?”
“到了。报到了。宿舍也安排好了。室友挺好。”
江渝洛沉默了一下。江烬濡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但她在努力让它平稳下来。
“辣椒酱带了吗?”
“带了。”
“好吃吗?”
“嗯。”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嗯。”
“还有——”
“姐。”江烬濡打断她,“我挺好的。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江渝洛说了一句让江烬濡没想到的话:“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江烬濡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他只是把听筒更紧地贴在耳朵上,听着姐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筒子楼走廊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声控灯。
“姐,你理发店的事怎么样了?”
“找好铺面了,明天签合同。”
“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你哪来的钱?”
“我打工。”
“你先适应学校,别急着打工。”
“嗯。”
“好了,长途贵,挂了吧。下周再打。”
“……嗯。”
“烬濡。”
“嗯?”
“好好吃饭。”
“你也是。”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江烬濡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才放回去。
旁边的电话亭里,方谕朔也挂了电话。
白欲卿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句是“哥”,第二句是“我挺好的”,第三句是“你呢”。方谕朔说“我也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最后是白欲卿先开口:“哥,我今天上物理课了。”
“听得懂吗?”
“听得懂。老师讲得挺好的。”
“那就好。”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谕朔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欲卿以为电话断了,喊了一声“哥”。
“我也想你。”方谕朔说。
四个字,说了两秒钟。但白欲卿觉得,那两秒钟,比一整天都长。
晚上九点,江烬濡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写着“×××到此一游”“四级必过”“我不想毕业”之类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被拆散了的日记。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想的是江渝洛。
她一个人在筒子楼里,一个人在理发店里,一个人扛着所有。他说“别一个人扛”,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一个人扛。他们家的人,大概天生就不会把重量分给别人。
上铺传来陆一鸣的声音:“江烬濡,你睡了没?”
“没。”
“你那个辣椒酱,还有吗?”
“有。”
“明天早饭能再给我一点吗?”
“行。”
“谢了兄弟。”陆一鸣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我跟你说,我明天要去买个馒头,夹你的辣椒酱吃。那味道,绝了。”
江烬濡嘴角弯了一下。
“你知道吗,”陆一鸣又说,“我本来以为南方人不会吃辣。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我姐会吃。”江烬濡说,“我是被她练出来的。”
“你姐?”
“嗯。她炒的辣椒酱,比外面卖的好吃。”
陆一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江烬濡没想到的话:“那你姐一定很厉害。”
江烬濡没有回答。他在想,江渝洛确实很厉害。不仅是那种“考上名牌大学”的厉害,是那种“被生活揍了一万次还站着”的厉害。那种厉害,不需要奖状,不需要奖学金,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
她就是厉害。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江烬濡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谕朔在5号楼的宿舍里,也躺下了。
他睡在上铺,一翻身就能看到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月饼,放在月光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