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
“没什么事。”
方谕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点了点头,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操场,往宿舍楼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方谕朔站住。
“江烬濡,晚安。”方谕朔说。
“晚安。”
江烬濡回到宿舍,陆一鸣正趴在床上写作业,沈知远在看书。他坐到床边,脱下外套,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电话卡,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明天吧。
他想。
周六早上,江烬濡是被陆一鸣的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刚亮,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陆一鸣从床上跳下来,穿鞋的声音像打雷。他去水房洗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四个馒头,往江烬濡床头放了一个。
“吃。”他说,“我去跑步了。”
江烬濡躺着没动,看着上铺的床板。馒头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渗出一层水珠。他伸手摸了摸,烫的。他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白面馒头,甜的。不是因为加了糖,是面粉本身的甜味。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完馒头,他坐起来,拿起枕头底下的电话卡,穿上外套,出了门。
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的电话亭空着。江烬濡走进去,关上门,插进电话卡。电话机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按键的数字有些模糊了。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巷口小卖部的号码。
“喂?哪个?”张婶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
“张婶,是我,烬濡。麻烦叫我姐接电话。”
“烬濡啊?你等着啊——渝洛!你家烬濡电话!”
“烬濡?”
“姐。”
“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吃了。吃的什么?”
“粥。馒头。”
“就吃这些?”江渝洛的语气里有一点不满意,“你得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江烬濡想说“哪有钱吃肉”,但他说出来的是:“吃了。食堂有红烧肉,我吃了。”
他没有吃红烧肉。红烧肉两块五一份,他吃不起。但他不想让江渝洛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烬濡能听见江渝洛的呼吸声,有点急,但她在努力让它平稳下来。他听出来了——她刚才在忙,忙着给客人剪头发,忙着把理发店撑起来。
“姐,”江烬濡说,“理发店怎么样?”
“还行。昨天来了三个客人,一个剪头发,两个烫头。烫头赚得多,一个人收了十五块。”江渝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但她压着,不让那点得意太明显。
江烬濡听出来了。他想说“姐你真厉害”,但说不出口。说出来像在哄人,他们家的人不习惯哄人。
“那你别太累。”他说。
“不累。比端盘子轻松多了。”江渝洛说,“对了,任竟修那小子天天来蹭饭,说我的红烧肉比外面好吃。我说你给钱啊,他说记账。记了半个月了一分没给。”
江烬濡嘴角弯了一下。他想到任竟修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嘴里塞满红烧肉的样子。那个富家子,刚搬进筒子楼的时候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现在居然知道蹭饭了。
“还有,”江渝洛又说,“方谕朔他弟,月考考了年级第三。你知道吗?”
“知道。”
“方子告诉你的?”
“嗯。”
“这孩子也不容易,”江渝洛说,“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晚上也不知道怕不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烬濡。”
“嗯?”
“我把你那床给卿子睡了。你跟方子……你俩在学校,互相照应着点。”
“嗯。”
“你俩就跟兄弟一样,有什么事搭把手。”
“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江烬濡握着听筒,听着江渝洛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筒子楼走廊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声控灯。他想说“姐,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掌心全是汗。
“好了,”江渝洛说,“长途贵,挂了吧。下周再打。”
“嗯。”
“烬濡。”
“你再说一句,就一句。”江渝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江烬濡握着听筒,等了一下。
“姐,”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被捂住嘴的吸气。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江烬濡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才放回去。
他走出电话亭,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九月底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就那么乱着头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回家了。
不是想回镇江的宿舍。是想回筒子楼,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吃一碗江渝洛做的面条。加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焦的那种。蛋黄不要全熟,用筷子戳一下,流出来,拌进面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个路过的学长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
他丢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陆一鸣跑步还没回来,沈知远回家过周末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有的东西都比他习惯的好。
但他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方谕朔枕头底下那块月饼。
过期的。
白欲卿塞的。
一块五仁月饼,硬得像砖头,包装纸上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方谕朔没扔,也没吃,就那么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
江烬濡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渝洛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用手背挡着嘴,咳完继续炒。辣椒在油锅里翻腾,香气冲出来,钻进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象着江渝洛装辣椒酱的样子。玻璃瓶用开水烫过,瓶口用保鲜膜封了一层,瓶盖拧了三遍。她把瓶子递给他,说:“省着点吃。够你吃一学期的。”
够吃一学期吗?不够。陆一鸣一个人就能吃掉半瓶。
但没关系。
他可以省。
他一直都在省。省着吃,省着穿,省着打电话,省着说话——不说话就不用呼吸,不呼吸就不用花钱。当然不是。但有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每省下一分钱,江渝洛就不用多端一个盘子。每省下一块钱,江渝洛就能早一个小时下。江烬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点薄,是江渝洛的老棉被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蓬松了不少,但被面没换,还是那床蓝底白花的旧被面,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他闻了闻被角,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江渝洛塞在衣柜里的那种劣质樟脑丸,味重,刺鼻,但管用。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力学概论》还有两章没看完,看完还得做课后题。方谕朔说下周要一起去市区买参考书,听说学校后门有条旧书店一条街,二手书便宜,五块钱能买一本。
五块钱。
够打个长途电话了。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还挂着,薄薄的一片,挂在梧桐树梢上。
楼下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这么晚还没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江烬濡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
月光从那一角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有蚊子飞过。
但没有蚊子。
九月底的镇江,蚊子已经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