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洛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她在走廊上撞见方谕朔,对方站在她家门口,姿势僵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又不好意思倒下去的树。
“渝洛姐,”方谕朔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进来吧。”江渝洛打开门,把菜放在桌上,“吃了没?”
“吃了。”
“小骗人的。”江渝洛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等我一下。”
她去了厨房,十分钟后端回来两碗鸡蛋面。面条是昨天剩的,有点坨了,但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方谕朔接过碗,没动筷子。
“渝洛姐,”他说,“我要去上学了。”
江渝洛夹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事。”她说,“全县第三,计算机系。方谕朔,出息。”
方谕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鸡蛋,蛋黄从中间破了一个口子,慢慢流出来,把面条染成金黄色。
“小卿……”他开口,又停住了。
江渝洛放下筷子,看着他,想说声“放心。”
方谕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江渝洛——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米从肩上滑下来。
江渝洛被烫到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干什么?!”
“渝洛姐,”方谕朔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却在发抖,“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小卿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他太乖了,乖到受了委屈也不会说,饿了也不会喊,生病了也不会告诉别人。我走了之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也很难。你也要供烬濡上学,你也要养活自己。但我……我只能求你。求你帮我看着他。不用管他吃饭,他会自己做。不用管他学习,他自己能学。他成绩好,年级前五,不用人操心。就是……就是偶尔看一眼,看他还在不在,看他好不好。”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他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回来。”
江渝洛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谕朔。十八岁的少年,全县第三,计算机系——这些闪光的头衔,在这一刻全部褪色,只剩下一个即将离家的人,把一个比命还重要的弟弟,交到她手上。
“起来啊。”她说。
方谕朔没动。
“起来!”她伸手去拽他,拽不动,又用力拽了一下,指甲掐进他的手臂,掐出几道红印,“你给我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方谕朔被她拽了起来,但还是低着头,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但还没断的树。
江渝洛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听着,”她说,声音硬得像铁,但眼眶红了,“我不是帮你看着白欲卿。白欲卿是白欲卿,我是我。他饿了,我给他做饭。他冷了,我把烬濡的衣服给他穿。他被人欺负了,我去跟人拼命。他考了年级第一,我请客。听明白了吗?”
方谕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渝洛姐……”
“别叫我渝洛姐。”江渝洛转过身,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狠狠地扒了一口,“叫我姐就行。”
方谕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叫了一声:“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江渝洛背对着他,嚼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
“还有,”她头也没回,“你别光顾着自己出息。到了镇江,帮我看好烬濡。那小子脾气臭,容易跟人打架。他要是闯祸了,你揍他,别客气。”
方谕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计算机系揍人,专揍程序bug,物理系的人——不太好揍。”
“那你让他揍你。”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