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尖上,筒子楼里突然忙了起来。
忙的不是大人——这栋楼里没什么大人——忙的是那几个年轻人。江烬濡在收拾行李,方谕朔也在收拾行李,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把为数不多的家当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动作出奇地一致:叠衣服,压平,卷起来,塞进去,再用手掌按一按,看还能不能再塞一双袜子。
江渝洛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叠了又叠,忽然说:“你别带了,到那儿买新的。”
江烬濡头也没抬:“哪儿有钱买新的。”
“我有。”
“你没有。”
江渝洛不说话了。她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夜宴的工资刚够交房租和吃饭,攒下来的那点钱,全在枕头底下压着,准备给江烬濡当生活费。三百二十块,她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希望多出一张来,但每一遍都是三百二十块。
够干什么呢?够一个月饭钱,够买几本教材,够应急。但不够心安。
方谕朔那边的动静更小。他把白欲卿的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一个纸箱里,用旧报纸把空隙填满,再用胶带缠了三圈。白欲卿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把方谕朔晾在窗台上的那双布鞋收进来,鞋底朝上搁在墙角——那是方谕朔教他的,说鞋底朝上晾得透,不容易发霉。
“哥,”白欲卿忽然开口,“你真的要去吗?”
方谕朔的手顿了一下。
“通知书都来了。”白欲卿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方谕朔的通知书来得比江烬濡晚了一个星期。但那张纸的分量,比他搬过的任何一袋水泥都重。
全县第三。江大计算机系。
白欲卿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读了三遍,然后跑回筒子楼,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鞋带都散了,跑到方谕朔面前,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哥,你看!”
方谕朔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计算机系”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他最喜欢的专业,他最喜欢的是物理,但计算机听说好找工作,好找工作就意味着能挣钱,能挣钱就意味着白欲卿的学费不用愁。他选了能最快挣到钱的那条路。
“行。”他说。
就一个字。但白欲卿听见了那个字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把梦想折了折、塞进后备箱的声音。
现在那张通知书被方谕朔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蛇皮袋的最底层。他不敢放在上面,怕折了,怕皱了,怕弄脏了。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张像样的入场券。
白欲卿把那双晾好的布鞋放进蛇皮袋的夹层里,忽然说:“哥,你是全县第三。”
“嗯。”
“计算机系。”
“嗯。”
“方谕朔,”白欲卿叫了他的全名,很少见,“你很厉害。”
方谕朔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白欲卿的头发,力气很大,揉得白欲卿的脑袋晃了两晃。
“你以后也会的。”他说。
白欲卿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说:我会的。我会比你更厉害。然后换我给你挣学费。
他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隔壁传来江烬濡摔东西的声音。
“怎么了?”方谕朔隔着墙喊了一声。
“没事!”江烬濡的声音闷闷的,“行李箱拉链崩了。”
“我来。”方谕朔蹲下来,把东西重新掏出来,换了个顺序——重的放底下,软的塞缝隙。最后拉链勉强拉上了,发出牙酸的吱嘎声,但好歹没崩。
“谢了。”江烬濡说。
“不客气。”方谕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镇江,互相照应。”
“你计算机我物理,照应什么?”
“照应你打架的时候别被人打死。”
江烬濡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方谕朔去找江渝洛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