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欲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深夜的“金家烤吧”门口,炭火渐渐熄了,烤炉上的铁网还残留着余温,在夜风中慢慢冷却。
金老板在操作间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金鏚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画上一个句号。
方谕朔在擦桌子,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不放过。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不是因为追求完美,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份工资。
江烬濡在收拾烤炉,把炭灰倒进铁桶里,用水浇灭,白烟冒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没停手。
任竟修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把今天的营业额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数完最后一张钞票,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收工了?”金鏚问。
“收工了。”任竟修说。
四个人站在店门口,面面相觑了一下,忽然都笑了。
“明天见。”江烬濡说。
“明天见。”金鏚说。
“明天见。”方谕朔说。
“明天见。”任竟修说。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金鏚回店里帮他爸收拾,方谕朔回筒子楼等白欲卿,江烬濡和任竟修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挣了多少?”任竟修问。!“十五块。”江烬濡说。
“我也十五块。加上老板多给的十块,一共二十五。”
“那你请我吃牛肉面。”
“凭什么?”
“因为你挣得多。”
任竟修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问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行吧,”他说,“明天中午,巷子口那家。”
“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任竟修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处。”江烬濡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县城的夜空不算黑,被地面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
“你傻*是不是?”任竟修骂。
这是实话。
江烬濡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大学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学费从哪里凑,不知道姐姐还要在“夜宴”待多久,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挣了十五块钱。
明天,他还会挣十五块钱。
后天也是。
这些钱不多,每一分都要掰成八瓣花。但它们是干净的,是他用汗水换来的,是他站在烤炉前面被炭火烤了四个小时、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被竹签扎了好几个洞换来的。
这就够了。
江渝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她打开门,看到桌上放着一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江烬濡的笔迹,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
“姐,今晚烤的,金老板让带的。趁热吃。——烬濡”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点炭火的焦味。
她嚼着肉,坐在床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姐,别担心学费,我有办法。”
江渝洛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擦掉,又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它们淌下来,滴在纸条上,把“别担心”三个字洇湿了。
她哭着把那串凉透了的羊肉串吃完,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旁边。
两张纸,一张是她的,一张是他的。
一张已经泛黄,一张新的。
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筒子楼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像散落在人间的几颗星星。
远处,“夜宴”的霓虹灯还亮着,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方谕朔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能扛,不代表要一个人扛。”
她以前不信这句话。
但现在,她开始信了。
因为她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多了一些人。一个会偷偷给她留羊肉串的弟弟,一个会在凌晨给她倒一杯水的邻居家的小孩,一个会在走廊里等她下班的沉默少年,一个会多给她弟钱的烧烤店老板,一个会把自己的旧课本借给别人用的闷葫芦弟弟。
这些人,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没有谁是谁的依靠。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泥泞里挣扎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了对方,然后伸出手,拉了一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珍贵。
江渝洛关上窗户,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下来,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