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公文盖了章，匆匆从铜昙到潦水，一路快马加鞭，好好地彪马硬生生跑到呕血。

张白苎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喘了口气。

他招呼来旁边的鬼差，“潦水那边，得派个鬼差去主理大局。”

“大人您不去吗？这可是立功的机会啊......”鬼差不解，时值衙主更替，怎么能把好机会拱手让人，糊涂啊！

张白苎疲惫地按压着眼皮子，“昨个的剥皮案还没抓到鬼，我放心不下。老工匠是多年前的案子，一时半会儿影响不到鬼民，但昨个的剥皮案正热乎，若不赶紧抓鬼，恐怕还有鬼民遇害......”

两桩案子，孰轻孰重，功大功小，他心里清楚的很。

铜昙这边功小，却要紧的很，潦水那边功大，但终究是九百年前的事。

另一个鬼差匆匆赶来，艰难开口，“大人，衙主把人选定了。”

张白苎一怔，“谁。”

“是司薄大人。”

这是个老鬼差了，历事数任衙主，功劳不见几分，却从未出过大错，谈不上显眼，但还算靠谱。

可这鬼差，非但不是衙主亲信，甚至还有点和衙主不和的意思......

如此立功的机会，就他衙主师傅那副小肚鸡肠，绝不会让这种鬼占到便宜啊。

见他面露疑色，鬼差慌忙解释，“方才清曙殿的大人来过了，专门提点咱们几句，还把不久前的一桩案子抽了出来。”

“哪个案子？”

“老秀才淹死在河里的那桩。”

“那秀才......”

“我查过了，那秀才的亲眷全在铜昙，都是本分踏实的市井小民，清曙殿那位和他们素不相识。”

“嘶。”张白苎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摸不明白这是闹哪出。

放完线索，万赋雪开始踏踏实实地给小鬼们物色学堂和夫子，一连两日没得空闲，就连霍谅都被她提留起来一块干活。

当然，地府小报和论坛也是热火朝天。

有鬼夸这线索价值连城，也有鬼说螟蛉楼和案子牵扯过密，恐怕有鬼。

隔日，玄参又上门偷闲。

自他来拜访过万赋雪之后，时不时就往这儿溜达，说是办公，其实就是偷懒。

他今个来时，脚步都有些急，掩上门都顾不得喝茶，大喇喇往院中一坐，气还没喘匀，“前辈，罚恶衙那边您小心着点。”

万赋雪从符龟上抬起眼，静待下文。

“天天就是开会，吵得不可开交！”玄参皱着眉，摇了摇头，“张大人那边此案关系重大，必须一查到底，以正视听，老衙主那边则说，前辈您这边害人不浅，影响查案，应该先找您。总之争来争去，屁个进展没有，光见着唾沫星子横飞了。”

万赋雪搁下符龟，只觉有些无语。

玄参叹口气，“也没法子。说到底是上头衙主更替拿这事斗法，下边的鬼跟着站队吵架罢了。”

万赋雪咂摸片刻，忽道，“听起来，这张大人倒是为人正直，为官干净，如果无人阻拦，案子应该能很快解决，利落、彻底的解决......”

玄参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声音，“那是自然，顺势还能立下大功，就能把对方压得死死的，独掌衙门大权。”他说完，猛地抬头，嘴巴微张，“您……您莫非是想……”

“顺水人情未尝不可。”万赋雪语气平淡，“总好过让他们一直吵下去，误了正事。”

玄参却面露忧色，“前辈，这浑水不好蹚啊！咱们毕竟是外人。况且……”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察觉这几日，咱们住所附近，多了些生面孔，看似闲逛，眼神却总往这边瞟。怕是老衙主那边派来的眼线。”

“其实想查案的那一派，何尝不疑心您？只是他们眼下只想抓真凶，暂且顾不上深究您的来历罢了。”

“安心。”万赋雪瞅着小鬼给龙胆浇水，淡淡道：“晚些时候，点点蚊香便是。”

玄参挠挠头，一脸困惑：“蚊子？这季节好像不多啊……”

说话间，霍谅牵着小阿黄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前辈！邻居送来的点心。”

他食盒放在桌上，盒子是香钏木做的，闻起来一股淡淡的暖烟香，小鬼们一见就喜欢。

她把点心取出来，盒子丢给了小鬼玩。

点心下附着一张素笺。

玄参和霍谅自然不会和小鬼抢玩具，便都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只有一行清峻的字，“近日风雨颇大，望关紧门窗，勿使庭花受寒。”

霍谅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宿兄真不错，还送吃的。就是这话奇怪，明明是大晴天，哪来的风雨。”

玄参也点头附和：“是啊，庭花……咱们院里也没种花呀，哦哦哦，有龙胆，才看见。”

万赋雪拿起那纸笺，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拂过，依然是熟悉的字迹，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近来确实风雨大，邻居去了衙门一趟，一定看见了一路上盯梢的鬼差。

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