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
“如果她愿意为了你离开那个世界,那才是我们最想要的结果。”
空气在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走廊尽头的顶灯发出极轻的嗡鸣声,白色的光线落在地面上,边缘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连影子都不愿意在这里久留。
她刚刚靠在墙弓腰站着,现在才慢慢直起身。心口的震动仍未完全平复,像是残留着从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抽离时留下的余波。刚才林听在她怀里露出的那个短暂而完全信任的表情,不合时宜地、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播。
“你现在的心率也不算稳定。”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需要坐一下吗?”
她摇了摇头。
“不用。”语气很轻,“这种程度,还可以。”
医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手中的记录板合上,与她并肩站着。走廊宽阔而安静,除了远处监护仪隐约的回声,再没有其他属于人的动静。
“她刚刚的意识波动,比以前更剧烈。”医生说,“尤其是在你介入之前。”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怎么说?”
“她的空间感知出现了短暂错位。”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简单说,她差一点把两个世界搞混。”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稀薄。
“她……看见走廊了。”她低声说。
医生并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她已经开始触碰世界的边界了。这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监护室的门上。门上那一小块玻璃泛着黯淡的光,看不清里面,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在,她就不会靠近那里。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正因为你在,她才会靠近。”医生纠正道,“你是她最稳定的情感锚点,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当作现实参照的存在。”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们才把我抽离。”
“是。”医生没有回避,“如果你继续留在她的世界里,她会重新修正真实的定义。”
“到那时,我们所有的诱导都会失效。”
走廊的灯又轻轻闪了一下。
“她现在还只是感到不对劲。”医生继续说,“空间循环、雪的触感异常、时间停滞。”
“这些是她的大脑在自我修复的时候留下的裂缝。但她还没有把不对劲,指向这个世界本身。”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由纪那边呢?”
“由纪作为主人格,目前仍然是最稳定的结构支点。”医生说,“她的任务就是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无比合理,平衡四个意识体的情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是林听留下在那个‘合理’的世界的理由。”
她闭了闭眼。
“凛已经开始产生多余的情感了。”
“我们知道。”医生答得很快,“她的依附反应已经超出了最初的安全阈值。”
“她正在试图用情绪代替逻辑,用占有感覆盖现实感。”
“她会成为你离开之后,最强的阻滞因素。”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冷。
“所以你们的最终目标,仍然是让她自己想离开。”
医生点头。
“是她自己选择回到现实,现实才能够承载她,她也才能面对现实。”
“被拖回来的意识,迟早还会再次逃走。”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浅。
“真是残酷的说法。”
“也是我们唯一能采取的方式。”
走廊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
“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留在那个世界呢?”
医生看向她。
“那就说明现实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具备必须回来的理由。”
“我们会终止所有干预。”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她的心底。
“让她在她选择的世界里继续活着。”医生补充,“至少在那里,她是完整的。”
她没有再说话。
灯光在她睫毛投下的影子上轻轻晃动,像是某种预兆。
“下一阶段,你仍然需要进入她的世界。”医生说,“但不再以现在的身份。”
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在她世界里的存在感,会被逐步削弱。”
“从必然出现,变成偶尔想起。”
“从可以触碰的陪伴,变成无法确认的记忆。”
医生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温和。
“你会被她记得,却无法被她抓住。”
她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她会很痛苦。”
“会。”医生点头,“她会开始质疑一切稳定的来源,包括她对他人的依赖。”
她靠在墙上,缓缓滑下一点,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力。
“她刚刚在那个世界里,靠过来的时候,”她低声说,“是真的想把一切都交给我。”
“她不想再判断什么真假,只想确认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现实与虚构之间,被反复拉扯过。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带她留下来。”
医生没有打断。
“如果你刚才迟疑了哪怕一秒——”医生说,“她现在就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你们会一起,永远留在那个走廊里。”
她抬头,与医生对视。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我会继续配合。”
医生点头。
“从明天开始,她的世界会进入不稳定期。”
“你不允许主动干预。”
“所有形式的安抚性接触,将被完全禁止。”
她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你也需要休息,明天再来看她吧。”
她点了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只是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灯光在她的白大褂背影上拖出很长的影子。
她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极其短暂地出神了一瞬。
她总觉得,这个医生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像是某个本该存在于记忆里的人。
却又怎么都无法对应上清晰的脸。
她没有深究这个念头。因为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仍旧被病房里的呼吸声紧紧牵住。
直到监护室内传来一次清晰而规律的仪器声。
“……滴。”
她闭上眼,轻声说:
“等你愿意醒来的那一天——”
“我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