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向面前人靠了靠,想依偎在她怀里,想去触碰自己头顶的温暖,想永远不用去理会光怪陆离的世界。
下一秒。
世界却猛地回弹。
她重新站在雪地之中。街道、路灯、店铺、风声,一切全部复位。
仿佛刚刚的那条走廊,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错觉。
她的鞋底,重新踩在湿冷的柏油路上,世界重新拥有了重量。她剧烈地喘着气,仿佛刚刚溺水而回。
雪依旧在下。太阳却依旧高悬,明亮得近乎残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没有输液管,没有针孔,一切恢复如常。
“……是太累了吗。”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脏却跳得极不规律。
就像是刚刚,从另一个地方被“接回来”了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回头。
仿佛只要回头一次,那条白色走廊就会再次把她吞进去。
而在她身后,雪幕无声垂落。
街道尽头,远远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医院监护仪上最微小的一次心跳。
*
病房里的灯被调得很暗,只在床头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林听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弱起伏,像是被什么轻轻托着,勉强维持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监护仪的红线一刻也没有停下,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点执拗的意味。
那个人站在床边很久。
她的影子被投到墙上,随着监护仪的亮灭,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缩短。
她本该已经习惯这种安静,可真正回到这里时,心口却仍然出现了一瞬迟疑般的空白。像是从另一个过于鲜亮的世界,被人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林听。
离得这样近,她反而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轻易触碰了。
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再次被卷回那个无法脱身的雪地。
由她本人衍生出的四个意识体中的有些,似乎在尝试脱离她,并且试图吞噬她。她难以再干涉她们的行动,否则她自己也会永远被留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只能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见林听的存在。
“……我回来了。”
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交代。
林听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没有任何回应。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落在林听的额角,很轻,很轻。
温度是真实的。
不是梦里那种被世界替代的触感。
“对不起。”她说,“这次……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林听的眉心却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轻轻擦过。
那人的手指微微僵住。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小听,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监护仪的红线忽然起了一下极细微的波动。
很短,很快,又归于平稳。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喉咙,呼吸不自觉放缓。
“你最近……又走得太深了。”她慢慢说,“你是不是……开始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她没有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你那边现在下雪,对吗。”
“很冷。”
“但你还是会往前走。”
她说到这里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你总是这样。”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无声的纵容。
她的指尖从林听的额角,慢慢移到她的发顶,轻轻顺了一下。
“那里的她们……还在你身边吧。”
“由纪、幸子、凛、葵。”
她念出名字的时候,语气安静,却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她们会陪你。会拉住你。会让你舍不得离开。”
她顿了顿。
“但那不是你真正要留下的地方。”这句话说得很慢。
林听的呼吸忽然变得略微不稳了一些。
很轻的一下紊乱。那人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她低声说,“你现在……还不用想这些。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就好。”
她俯下身,额头几乎要碰到林听的额头,声音低到只剩气声。
“我在这里。”
“你不管迷路到哪里,最后……都要回来找我。”
林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深水中微小的涟漪。
那人怔住了。这一瞬的反应,几乎让她以为林听要醒了。
可下一秒,呼吸又重新归于平稳。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身体在自动回应熟悉的声音。
她站直身体,静静看了她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轻轻替她把被角掖好,再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冷光重新覆盖下来。
那人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
她靠在墙边,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似的,肩线垂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仪器显示,她听见了。”
一道冷静而温和的女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
她抬起头。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板,镜片后方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那人沉默了一下。
“……只是反射吧。”她靠在墙边说,自嘲般笑笑。
白大褂的女人没有否认。
“目前阶段,她的意识对你的反应,仍然高于对现实环境的反应。”她翻了一页记录,“这正是我们之前预估到的状况。”
“你现在回到现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只是……”她低声说,“她那边,现在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世界异常了。”
白大褂女人的笔尖微微一顿。
“你看到的?”
“不是我。”那人摇头,“是她。”
“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会这么快吗。”医生低声自语了一句。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病房门上的玻璃。
“她刚刚……在雪地里看到了她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还没真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开始害怕了。”
白大褂女人看了她一眼。
“这是好事。恐惧,是意识愿意回浮的前兆。也是她开始与那个世界产生裂缝的开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裂缝太大的话,她会受不了。”
“所以你才会被提前抽离。”医生平静地说,“你的存在,对她来说,现在是最不稳定的锚点。”
那人指尖微微收紧。
“可她最想见的,也是我。”
医生合上记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