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却像是踩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
她低头一看,雪不见了,地面变成了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这不是校门口的地面。
这是——
医院走廊的地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呼吸开始变浅,视线一点点往上抬。
雪忽然停了。
空中的白色碎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凝滞在半空中,随后化作一片片细小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
街道消失了。
店铺消失了。
校门也消失了。
她的周围,只剩下一条笔直而漫长的白色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顶灯,灯光冷得没有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那气味像一根久远的针,轻轻扎进她的记忆深处。
她的太阳穴开始发疼。
很疼。
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缩。
“……我不是在回家吗?”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空荡荡的。
没有回声。也没有人。
她缓缓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晰到刺耳。
“嗒。”
“嗒。”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门。
门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字迹。
她走过其中一扇门时,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
从门后传出来。
是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滴。”
“……滴。”
林听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她只是本能地不想再往前走了。
可就在她准备后退的瞬间,那扇门忽然从里面微微开启了一条缝。没有人推门,门却自己动了。
一道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在她的脚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见了一只手。
苍白、纤细,手背上布满针孔。
那只手安静地搭在床沿,几乎没有任何力气,腕间连接着好几根细长的管线。
顺着那些管线往上,她看见了一整片冰冷的仪器轮廓。
她的心口猛地一紧,一种无法言说的剧痛骤然袭来。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下一秒,她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听。”
那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机器声吞没,无比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听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上。
“不是我……”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场景?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
走廊两侧的白墙像是被人一点一点压缩,向她逼近。
头痛骤然加剧,仿佛是有什么人在她的大脑里转动一根生锈的螺丝。她捂住额头,双腿发软。
下一秒。
“小听?”
那一声呼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林听猛地一颤。
走廊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一瞬,白墙不再继续逼近,顶灯的冷光也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信号不稳的影像。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色的衣服,身影被顶灯的光吞没了一半,轮廓有些模糊。可即便如此,仅凭那道站姿,林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几乎是用气声问出来的。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鞋底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你又乱跑了。”那人轻声说。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林听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是她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过的模样,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几乎不需要确认就能认出的存在。
她的心口狠狠一缩。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只熟悉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带着一点安抚的力道。
“没事了。”她说,“你只是走得太远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真实到让人想哭。
林听的眼眶瞬间发热。她分不清这一刻是安心更多,还是委屈更多。
“我刚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些走廊、机器声、那只苍白的手。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遥远又失真,像是一场被强行打断的噩梦。
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开始做那种梦了,对不对?”
林听怔了一下。
“我……”她下意识想否认,可声音却微微发抖。
那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没关系。”对方低声说,“就算是梦,也已经醒了。”
她抬起头看对方。世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白色走廊开始褪色,像被水冲淡的画面,边缘一点点溶解,冷光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而温暖的亮度。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渐渐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林听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
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这里,只要这只手还放在她的头上,那些不安、错位、恐惧,就都可以被当成不重要的东西。
她下意识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
“我会一直在的。”
对方低声说,温柔得像一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