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轻声喊完,他忽然注意到萧崇的手臂在动,不禁有些奇怪,将身子稍微绕过,看清他在做什么时,忍不住憋出个笑。
就见萧崇正冷着张脸摘药草的叶子,有一株特别惨,满身的叶子都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就这样,萧崇还不满足,罪恶的手伸向挨边完好的药草,试图让它也变成身旁那副惨烈的模样。
崔昭忍俊不禁,笑着伸手摁住萧崇的手:“好心的殿下,快饶了它罢。”
萧崇便就不动作了,任由崔昭拉过去,眸光垂着,看他掏出帕子认真帮自己擦拭掌心染上的青绿草汁:“殿下弄得手都脏了,叫道长看到你这么霍霍他的药草,肯定要罚你。”
“要罚,肯定要罚。”
说曹操,曹操就到,济世的声音忽地响起,崔昭转眼就见他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向二人这边。
见状他赶忙握住萧崇的手:“别担心殿下,我会好好跟道长说的,叫他不罚你太重,就跟我一起浇浇水就好了。”
崔昭眉眼弯弯,温和又亲人,比阳光要耀眼,但并不灼目,似月色般温沉。
萧崇望着他的笑靥,才刚心尖如何也发泄不出去的怨气一瞬又都散了。
这种感觉过于奇异,明明已经发生过了许多次。可每次都叫他忍不住失神,似乎只有崔昭的眸光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只有触碰之后,他才能安心,翻滚的戾气才可以回归平和。
就在此时,原本站在门边的济世突然走出门来,崔昭注意到,当即回手将萧崇拦在身后,护崽子般昂着头跟大步走来的济世说:“道长,这株药草我来赔,我保证日日给它浇水,让它恢复原样。”
济世停在他面前,看他护着萧崇,可明明萧崇比他还要高大,身影高出一大截,这样躲在瘦小的青年身后,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仅如此,他留意到萧崇的眸光,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停在崔昭的身上,就没转开过,眸色深邃,透不进半丝光,叫人无从分辨他的想法。
济世虽是他的师父,可很多时候他也看不出五郎在想什么。除非五郎亲自开口说,不然他是无法猜到的。
就像刚刚,是他看崔昭追出去跟五郎道歉,才知道五郎是生气了。
他教五郎也有六年的时间了,可真要论起熟悉,还不如崔昭这么个外人,实在惭愧。
“错是五郎犯的,理当他来承担错误。”济世一开口,不由自主端起威严,他对五郎一向如此。
他本以为滑头的小友肯定要再诡辩一番,不想却听他叹息似的道:“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济世被他突然的让步弄得一愣,过后眸光掠向被他护着的萧崇,板起脸:“五郎,你前来。”
萧崇便挪动脚步,要绕过崔昭走向济世。
却在这时,两个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崔昭猛地抓住萧崇的手腕,扯过他就往外跑。
“殿下,快跑!”
萧崇脚步被拽得一个踉跄,晃到模糊的树影在眼底上下摇动,接着渐渐平稳,转换成一张回望而来的清晰笑靥,伴着一串欢快的笑声,崔昭得意的面庞与阳光交相辉映,光影斑斓,一重重划过他的脸。
“殿下快,道长追来了!”
济世气急败坏地,一边追一边呼喊:“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山腰处三个人环着追来追去,崔昭显然很有经验,一直带着济世兜圈子,最后把人都给追累了,他还依旧兴致盎然,丝毫不知累似的。
眼看济世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崔昭才跟着停下来,微有些气喘地看向萧崇。
“好不好玩?”气息些许不稳。
萧崇愣了下,才回:“好玩。”
崔昭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的,他是下意识问的,完全把他给当成个小孩子了。没成想他居然真的回答了,还很认认真真地说“好玩”。
简直小孩子一样。
想来也是,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哪有什么纯粹的玩乐,王权之下,皆是为权牺牲的枯骨。
上到皇子王孙,下至太监宫女,都因为要活着而挣扎,这种寻常的快乐怕是人生难尝。
崔昭不得不承认他是幸运的,他有师父,师父为他挡去一切风雨,让他在一隅之地成为了真正的孩童,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记忆中留给他的只最纯粹的快乐。
对应的,萧崇大概就是最不幸的孩子。
最起码在这苍山,他想让萧崇做一回真正的孩子,可以想快乐就快乐,想生气就生气,想大笑就笑。
如此就算日后真的走上梦中被杀的结局,萧崇或许会因为苍山这段日子而对自己心存仁慈,总归捅得不会那么痛快。
“罢了罢了,跟你们置什么气,快进屋,真是嫌伤得不够重。”济世嘟嘟囔囔地背手回了屋。
崔昭仰脸冲萧崇笑,五指仍握着他的手不松:“殿下你瞧,他先低头了,我们胜了。”他举起他的手,带着他原地庆祝一下。
“开不开心?”语气轻轻的,好似一片羽毛搔过心间。
萧崇五指略收,试图抵挡心底那股陌生的感触,很久才在崔昭期待的注视下,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