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队早!”
“哟!——萧哥也在啊?”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指飞快地把文件归拢,“刚从法医室拿报告回来,第二支队那边转来个案子,有点棘手。”
江云归没说话,蹲下身捡最底下那页纸。
指尖刚碰到纸角,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伸了过来。
宋长清扶了扶眼镜,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江队,这是城郊廉租房的案子,死者是对残疾夫妇。”
他声音温和,递文件时特意避开了江云归的手指。
“姜卿辞刚说,现场发现了孩子的脚印。”
萧停川凑过去扫了眼照片,眉头挑了挑:“47岁瘫痪男,43岁失明女,死在自家屋里?”
他突然撞了下江云归的胳膊。
“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家庭伦理剧吗?”
江云归没理他,目光落在照片里的细节上——
阳台角落有个生锈的狗笼,笼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几本皱巴巴的幼儿园画册。
“幸存者是两个孩子,”姜卿辞把热咖啡塞进江云归手里,蒸汽模糊了他的睫毛,“17岁的姐姐和5岁的弟弟,现在在社区办公室等着做笔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邻居说,这家人平时动静很大,总听见吵架摔东西。”
宋长清补充道:“初步判断是中毒,但具体毒物还在化验。现场找到个止咳糖浆瓶子,标签被刮掉了,瓶底好像刻了字。”
他翻开现场勘查记录,钢笔在“YTH 3.14”那行字下画了道浅痕。
“像是人名缩写和日期。”
江云归捏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
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漫上来,却驱不散照片里那股阴沉沉的气息。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看见的梧桐树,断枝处的白木像极了照片里死者蜷缩的手指。
“去现场。”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咖啡还烫。
萧停川吹了声口哨,转身去开车:“得嘞江队,正好让你瞧瞧我新换的车载冰箱,冰镇可乐管够。”
姜卿辞和宋长清跟在后面,前者忍不住戳了戳后者的胳膊:“你觉不觉得,萧哥话变多了?”
宋长清推了推眼镜,望着江云归走进晨光里的背影,轻声道:“可能是江队太冷了。”
姜卿辞没回答这句话,转了话题。
“你说为啥萧哥这么喜欢缠着江队啊?”
“你说呢?”宋长清白了他一眼,“萧哥身高一米八九,江队身高一米八,他俩刚好凑一对,又不扎眼。”
“是吗?”姜卿辞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袋,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那我看江队那一米二的大长腿,怪不得萧哥喜欢缠着他。”
宋长清轻笑,没说话。
警车驶出城区时,萧停川把车载音乐换成了钢琴曲。
江云归望着窗外掠过的油菜花田,突然想起炒肝店的糖蒜。
酸甜里藏着的那点辣,像极了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翻开卷宗,陈雨桐的名字落在眼底时,指尖莫名顿了顿。
“3月15号案发,”萧停川突然开口,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漂亮的转,“正好是消费者权益日。你说这小姑娘,是不是把父母当假冒伪劣产品处理了?”
江云归没接话,却把卷宗往他那边推了推。
阳光透过车窗,在“陈小满”三个字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颗没被踩灭的火星。
“话说回来,”萧停川边开车,边抽着烟,“你近视什么时候好了?眼镜都不戴了。”
江云归有些懵。
“我没近视。”
“草,忘了你车祸失忆来着……”萧停川轻“啧”,语气里带着失望。
廉租房的楼道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清洁剂的刺鼻气息。
江云归踩着斑驳的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压抑的叹息。
萧停川跟在后面,手里转着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这楼比我家车库还破,”他啧了声,指尖在积灰的栏杆上划了道印子,“住这儿的人,日子怕是比这栏杆还锈。”
江云归没回头,只是在二楼拐角停了步。
202室的门虚掩着,黄色警戒线从门楣垂下来,被穿堂风掀起边角,像面褪色的旗。
法医刚收队,白色的勘查服影子在地板上晃过,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江队。”负责现场的宋长清摘下手套,指了指屋里,“尸体刚运走,痕迹都保留着。您自己看,有点……瘆人。”
江云归推门进去时,阳光正从糊着报纸的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浮动着无数尘埃,像被惊扰的往事。
客厅中央的矮凳翻倒在地,旁边散落着几个摔碎的瓷碗,碗底还粘着没刮净的粥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靠墙的旧沙发露出褐色的棉絮,扶手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别着颗塑料星星。
和他口袋里那枚挂件很像。
阳台的门敞开着,风灌进来,吹动晾衣绳上的小裙子,是五岁孩子穿的尺码,裙摆还沾着点泥土。
“看这儿。”
萧停川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他正蹲在狗笼前,指尖悬在笼壁上,没敢碰。
生锈的铁条上缠着几道细麻绳,结打得很松,像随时会断掉。
笼底铺着块褪色的卡通垫,上面有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画册,露出的页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涂成了诡异的紫色。
江云归走过去,弯腰捡起画册。
纸页边缘卷得厉害,像是被反复揉过。
最后一页上用蜡笔写着“315”,数字旁边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手里举着个瓶子,瓶身上画着波浪线。
“陈雨桐17岁,陈小满5岁。”宋长清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取下的手套,声音轻得怕惊动什么,“邻居说,每天早上七点,都能看见陈雨桐背着她母亲下楼,去对面公厕。下午三点再背回来,风雨无阻。”
姜卿辞补充道:“她父亲下肢瘫痪,常年坐在轮椅上,靠监控看住两个孩子。社区网格员说,上个月去走访,看见陈雨桐在用注射器给她父亲导尿,手稳得不像个高中生。”
江云归的目光移向厨房。
瓷砖墙面上有片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朵炸开的花。
料理台上摆着个空药瓶,标签被指甲抠得只剩残角,瓶底朝上放着,能看见模糊的刻痕。
和卷宗里记的“YTH 3.14”对上了。
“YTH,”萧停川突然开口,指尖在刻痕上轻轻敲了敲,“陈雨桐的拼音首字母。3月14号,白色情人节。”
他转头看向江云归,眼里带着点探究。
“你说她刻这日期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云归没回答,打开了旁边的洗衣机。
滤网里卡着团灰色的纤维,混着点透明的结晶。
他用证物袋收好,指尖碰到冰冷的机器内壁时,突然想起什么。
卷宗里写着,陈雨桐的化学模拟考是年级第一。
又是一个化学第一。
阳台的风又吹进来,带着廉租房特有的、说不清的味道。
江云归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底的空地上有个歪歪扭扭的无障碍坡道,水泥裂开好几道缝,长着青苔。
坡道尽头放着个破旧的轮椅,坐垫烂了个洞,露出里面的弹簧。
“那是□□的轮椅。”宋长清的声音很轻,“发现尸体的时候,轮椅倒在坡道中间,刹车没拉。”
姜卿辞蹲在客厅角落,捡起枚掉在地上的纽扣。
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和阳台晾着的小裙子是一套。
“这是陈小满的,”他捏着纽扣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酒窝里却没了笑意,“法医说,孩子躲在衣柜里,抱着件沾了药的衣服,哭到失声。”
萧停川突然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江云归跟过去,看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
陈雨桐的,初一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四个字被水渍晕开了点。
奖状旁边有个小小的黑手印,像是孩子的手掌按上去的。
“你说,”萧停川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这屋里到底藏着多少声没说出口的话?”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星星挂件。
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和炒肝店铁盒上的小猫一样,带着点笨拙的温度。
他想起社区办公室里等着做笔录的两个孩子。
一个17岁,一个5岁,他们的世界,或许就像这廉租房的楼道,狭窄、阴暗,却总得一步步往下走。
风掀起窗帘的边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江云归把证物袋放进勘查箱,拉上拉链时,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根针,刺破了什么。
“去社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见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