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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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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墙面照得惨白。

陈雨桐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的塑料星星被指尖反复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陈小满缩在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姐姐颈窝,露出的半截胳膊上有块青紫色的瘀痕,像片没化的乌云。

男孩的胳膊比同龄孩子要细些,手腕上还留着半截没洗干净的泥印,是早上在楼下玩弹珠时蹭的。

看见江云归进来,陈雨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却没抬头。

宋长清刚给两个孩子买了热牛奶,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陈雨桐,”江云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你父亲……□□,平时有没有和人结过怨?”

怀里的小满突然瑟缩了一下,小手攥紧了姐姐的衣角。

陈雨桐低头拍了拍弟弟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得像被晒裂的土地。

“没有。他除了去医院,很少出门。”

“那你母亲呢?”萧停川靠在门框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转着钥匙,“邻居说她精神不太好,平时会出门吗?”

“她怕光。”陈雨桐的指甲掐进掌心,“每天只有凌晨五点,我背她去公厕的时候,她才肯出门。”

江云归的目光落在小满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孩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雨桐的脸倏地白了,把弟弟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是……是他自己摔的。前天在楼下爬树,没抓稳掉下来了。”

“是吗?”江云归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蓝色小熊纽扣,放在桌上,“这是在衣柜旁边捡到的。小满躲在衣柜里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小满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陈雨桐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着牙,把弟弟的脸按得更深。

“洗衣机滤网里的结晶,我们送去化验了。”江云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你化学很好,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陈雨桐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塑料星星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满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小手指着窗外,含糊不清地说:“瓶……瓶子……紫色的太阳……”

萧停川突然插进话:“315是什么意思?画册上的两个火柴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是不是你?”

“不是!”陈雨桐猛地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不是我!是他自己……”

话说到一半,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眼泪突然砸在小满的手背上,烫得孩子缩了缩。

江云归捡起地上的塑料星星,递回给她。

指尖相触时,他摸到她掌心全是冷汗。

“社区网格员说,你父亲瘫痪后,一直靠止痛药维持。但这个月的药费清单里,没有止痛药的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校服袖口磨破的边。

“你把药停了,对吗?”

陈雨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小满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姐姐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不哭……爸爸不疼了……”

“不疼了……”陈雨桐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突然哽咽,“他每天晚上都喊疼,喊到天亮。妈妈又只会哭,小满还要上学……我去药店问过,止痛药要医生开证明,我没有……”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化学式。

最后一页画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旁边标着一行小字:“浓度75%,3月14日”。

“那天是白色情人节,”陈雨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以前总说,等病好了,就带妈妈去补拍婚纱照。我想……我想让他别再疼了。”

阳台的风似乎顺着窗户钻了进来,带着廉租房楼道里那股潮湿的味道。

江云归看着桌上那枚蓝色小熊纽扣,突然想起现场晾衣绳上的小衬衫。

灰蓝色的,袖口绣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小满的尺码,衣角还沾着点草屑,该是爬树时勾到的。

“小满躲在衣柜里,”江云归的声音有些发沉,“他看见什么了?”

陈雨桐抱着弟弟的手臂紧了紧,小满在她怀里摇着头,小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打针……爸爸睡了……”

萧停川突然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

宋长清把牛奶杯往陈雨桐面前推了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

江云归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无障碍坡道上,那辆破旧的轮椅还倒在原地,弹簧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他想起陈雨桐背母亲上下楼的样子,十七岁的肩膀,每天两次,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像扛起了整个世界。

“去把轮椅扶起来吧。”江云归对宋长清说,“告诉技术队,洗衣机里的结晶不用化验了。”

他最后看了眼长椅上的姐弟俩,陈雨桐正用袖口给小满擦眼泪,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那片蜷缩的影子。

塑料星星被陈雨桐重新别回领口,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点笨拙的光。

走廊尽头的风还在吹,带着廉租房特有的、混杂着霉味和清洁剂气息的味道。

江云归拉了拉警服的领口,转身往楼梯口走。

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像是踩在那栋老楼的木板上,吱呀作响,像谁没说出口的叹息。

江云归走到楼梯口时,停了停。

金属扶手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上面,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像老楼里终年不散的潮气。

好像有什么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血迹、烟头、破旧的房屋。

江云归轻轻摆了摆头。

萧停川站在楼下的台阶上,背对着他,手里的车钥匙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风掀起他风衣的下摆,猎猎地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

“你说,”江云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顺着楼梯扶手的纹路往下淌,“她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算出那个浓度?”

萧停川没回头,只是望着社区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上沾着层灰,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

陈雨桐还坐在长椅上,怀里的小满大概是哭累了,一动不动。

“十七岁,”萧停川的声音有些哑,“我十七岁的时候,在跟人比谁跑得更快。”

江云归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却还是能听见水泥地面传来细微的回响,像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现场那本被撕得只剩几页的画册,紫色的太阳底下,歪歪扭扭的数字“315”。

“3月14号,”他低声说,“她大概觉得,那是个好日子。”

萧停川终于转过身,眼里有红血丝。

“好日子?用自己配的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社区,捏着烟盒的手指紧了紧,又塞了回去。

宋长清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轮椅扶起来了,”他说,“技术队那边也回话了。”

江云归“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又望向那扇沾着灰的窗户。

阳光被云遮了些,玻璃上的影子淡了下去,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孩子们……”宋长清犹豫了一下,“社区说先安排到临时救助点,明天联系福利院。”

“陈雨桐的学籍,”江云归突然开口,“跟学校说一声,先保留着。”

宋长清愣了愣,点了点头。

风又吹过来,带着廉租房那边飘来的霉味,混着社区门口垃圾桶里透出的馊气,不太好闻,却格外真实。

萧停川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放得很慢。

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沙漏里漏下的沙。

江云归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现场阳台晾着的那件灰蓝色小衬衫,袖口绣的星星歪歪扭扭,针脚却很密。

“你说小满胳膊上的伤,”江云归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真是摔的吗?”

萧停川的脚步顿了顿。

车钥匙又被他摸了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金属挂件。

“是不是,还有什么意义?”他说,“反正疼的是孩子。”

车停在路边,灰扑扑的,蒙着层薄尘。

萧停川拉开车门,没立刻坐进去,只是倚着车门,望着社区办公室的方向。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他的肩膀上,却没什么温度。

江云归也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塑料星星挂件。

和陈雨桐领口别着的那枚很像,边缘都磨得发毛。

他想起卷宗里的照片,□□坐在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怀里抱着个孩子,大概是小满,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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