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肝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
雨刚停,屋檐的水珠子还在往下掉,在门槛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萧停川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把黑色冲锋衣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老板,两碗炒肝,多放蒜,再来两屉包子。”
他嗓门亮得能穿透店里的嘈杂,眼角余光瞥见江云归站在门口没动,挑了挑眉。
“进来啊江队,难不成还得我八抬大轿请?”
江云归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来。
他习惯性地往角落缩了缩,目光扫过墙上泛黄的菜单,最终落在桌角那瓶醋上。
萧停川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突然笑出声。
“您老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您拐到黑店了。放心,这店开了二十年,我从小吃到大,地沟油都比别处新鲜。”
“……”
江云归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老板端着炒肝过来时,白瓷碗沿还冒着热气。
芝麻酱混着肝香的味道漫过来,江云归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动筷子。
萧停川已经埋头吃了大半,抬头看见他这模样,用筷子指了指碗里的糖蒜。
“尝尝?我跟你说,老板他闺女去年结婚,这糖蒜方子都当嫁妆陪过去了,现在吃一口少一口。”
江云归夹起一瓣糖蒜,蒜香混着酸甜在舌尖炸开,他没忍住多嚼了两下。
萧停川看得乐了,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推过去:“刚从老板那儿讨的,新腌的,带回去配粥。”
铁盒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江云归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壳子上还留着萧停川的温度。
他抬眼时,正对上对方促狭的笑:“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么帅,再看可要收费了。”
“比如,跟我说句话?”
“无聊。”
江云归终于开了口,声音淡得像水,却没把铁盒推回去。
萧停川笑得更欢了,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哟,江队终于肯赏脸说话了?早这样多好,非得跟我这儿装冰山。”
他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说真的,你总皱着眉不累吗?我认识个整容医生,专门祛抬头纹的,要不我请你去?”
江云归放下筷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够冻住三伏天的暑气,萧停川却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续上。
“或者我带你去飙车?我那辆新提的保时捷,油门踩到底能听见风在耳边哭——”
“闭嘴。”
江云归打断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停川果然闭了嘴,却用手指在桌上画起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云归泛红的耳根。
过了半分钟,他突然低笑一声:“逗你的。你慢慢吃,我去结个账。”
他起身时,故意撞了下江云归的肩膀。
不算重的力道,却让江云归手里的筷子晃了晃。
等萧停川拿着账单回来,就看见江云归把那瓣糖蒜吃了一点,碗里的炒肝也动了一点点。
“看来不合你胃口?江队还真是挑嘴啊。”萧停川拖过椅子坐下,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送你回去?”
江云归没回答,只是把铁盒放进了口袋。
走到门口时,萧停川突然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窜过,江云归猛地挣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
“后天休息。”萧停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痞气,“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江云归回头,看见晨光正落在萧停川的发梢上,给他那点匪气添了层暖融融的边。
风卷着炒肝店的香气漫过来,他听见自己说:“不去。”
“去不去可不是你说了算。”萧停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松开手时,往他兜里塞了颗水果糖,“小心点,明早六点,我还来堵你。”
江云归捏着兜里的水果糖,看着萧停川坐进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里。
引擎轰鸣着窜出去时,他低头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像极了方才那瓣糖蒜的余味。
巷口的风带着潮气吹过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这么清楚地闻到过食物的香气了。
江云归回到家时,玄关的鞋架上还摆着那双沾了泥的鞋。
他弯腰换鞋,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铁盒,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倒比屋里的空气更让人觉得实在。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昏暗中能看见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毯子,茶几上的泡面桶积了三个。
这是他过去一周的生活缩影。
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中央,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个强行闯入的符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他以为是工作消息,摸出来却看见屏幕上跳着“萧停川”三个字。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两秒,终究按了拒接。
没过半分钟,短信进来了。
江队,你家楼下的梧桐树被雷劈了个口子,看着跟你皱眉的样子挺像。
江云归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老梧桐树的主枝确实断了半截,裸露出的木质在暮色里泛着白,倒真有几分狼狈。
他回了个“。”过去。
对方秒回:我在你家对面咖啡馆,刚看见的。顺便问一句,明早想吃糖油饼还是豆腐脑?
江云归直接按了关机。
第二天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江云归顶着一身寒气开门,萧停川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油纸袋,身上换了件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腕骨上道浅疤。
“早啊江队,”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油条的香气钻出来,“刚出锅的,还热乎。”
江云归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往厨房走。
萧停川跟在后面,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扫过屋里。
“你家比我想象的干净,就是太像样板间了。除了那三个泡面桶。”
“闭嘴。”
江云归从橱柜里拿出个盘子,声音闷闷的。
萧停川把油条摆进去,突然指着冰箱上的便利贴。
“这是你写的?字跟你人一样,又冷又硬。”
便利贴上是上周的值班表,江云归的字迹确实棱角分明。
他没接话,倒了杯白水推过去。
萧停川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三年前的表彰大会上。你站在台上领奖,脸跟冻住了似的,台下有人说你是没感情的破案机器。”
江云归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但我看见你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绳,”萧停川往前倾了倾身,眼神亮得惊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你救下的第一个受害人送的平安绳。”
“滚出去。”
江云归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红绳是七年前他刚入警队时,从坍塌的仓库里抱出来的小女孩送的,那孩子后来成了植物人,这事成了他心里不能碰的刺。
萧停川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动。
“我不是故意查你,是老周喝酒时提过。”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机器不会对着糖蒜发呆,也不会把别人给的铁盒当宝贝似的揣着。”
江云归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眼里。
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昨晚漏进窗缝的月光,带着点笨拙的暖意。
空气静了几秒,萧停川突然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逗你的。我去车里等你,十分钟后上班。”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句。
“对了,你昨天没吃完的炒肝,我让老板给你留着热乎的呢。”
门关上的瞬间,江云归才发现自己握着水杯的手在抖。
他走到冰箱前,盯着那张贴了三年的便利贴。
上面除了值班表,还写着行极小的字:
三月十七,去医院给那个孩子读故事。
那是植物小女孩的生日。
十分钟后,江云归走出楼道,萧停川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语气痞气十足。
“王总,那批货你要是再压价,我就把你藏小金库的照片发给你太太了。哎,不聊了,接人呢。”
他挂了电话,冲江云归扬了扬下巴:“走了江队,再晚点就得堵在路上了。”
跑车滑进公安局停车场时,萧停川故意踩了脚油门,引擎的轰鸣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江云归推开车门,冷着脸往办公楼走,萧停川拎着那袋没吃完的油条追上来。
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搭:“急什么,早到十分钟还得帮林念眠那小姑娘整理卷宗。”
话音刚落,走廊拐角就撞过来个身影。
姜卿辞手里的文件袋散落一地,他“哎呀”一声,弯腰去捡时,发梢的阳光碎在江云归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