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公安局的警报声划破清晨的薄雾时,江云归正站在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窗前,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
玻璃映出他清冷的侧脸,左眉骨下方那道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三年前救人时被车撞后留下的,医生说万幸没伤到眼睛,却顺带擦去了他二十岁前的所有记忆。
“江队,青港三小发现浮尸。”
实习生林念眠抱着卷宗进来,脚步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顿住。
整个支队都知道,这位总队长最忌讳别人靠太近。
江云归转过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接过卷宗时指尖微顿。
现场照片里,排污河面上漂浮的校服衣角,绣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通知技术队。”他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风还冷,“第二支队协助封锁现场。”
林念眠刚要应声,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别挡道。”
带着点痞气的嗓音穿透人群,萧停川单手拎着证物箱冲进来,黑色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警徽的白T恤。
“萧停川,第二支队副队长,奉命支援。”
“江云归,第一支队总队长。”
江云归抬眼时,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停川的目光在他眉骨的疤痕上停留了半秒。
“天冷就穿多点,穿少耍帅也只能吸引西北风。”
“你好,新,同,桌。”
“不丑,比你平时都帅。”
“你…我真的要揍人了。”
“为什么你这么懂我?”
“姓萧的,你记住了,我是你最最最珍视的人!”
“像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捡起来爱我,实在太辛苦了。”
“走了。”
记忆的泉水在最后的一帧停住。
在萧停川的记忆里,冷淡的江云归、炸毛的江云归、生气的江云归、撒娇的江云归、伤心的江云归,还有……
离开了也不敢告诉他萧停川的混蛋江云归。
好像那些美好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盛夏。
萧停川随即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想拍他的肩。
“久仰大名,听说江队破获的悬案能绕临江……”
“公事公办。”江云归侧身避开,语气里的疏离像层冰壳,“现场情况。”
萧停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了蜷又松开,从证物箱里抽出勘验记录:
“死者男性,约16岁,青港三中学生,初步判断溺亡,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江云归紧握卷宗的指节。
“胃容物检测出□□,和半块烧焦的饼干。”
江云归翻照片的动作停住。
照片里的饼干碎屑沾着河泥,边缘焦黑得像被烟头烫过。
这个画面突兀地撞进脑海,却没激起任何涟漪。
记忆的空白处,只有一片麻木的冷。
“地址。”
他把卷宗扔回桌上,金属桌沿磕出脆响。
萧停川报出地址时,注意到他冲锋衣口袋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的星星图案磨得发亮。
那是当年自己送他的毕业礼物,没想到他还留着。
青港三小的排污河两岸拉着警戒线,穿校服的学生隔着老远张望,议论声像群嗡嗡的蚊子。
江云归蹲在河边,指尖捏着镊子夹起片饼干碎屑。
河水的腥气混着焦糊味钻进鼻腔,他突然皱了皱眉。
“发现什么了?”萧停川凑过来,刻意凑近了些距离。
“饼干成分。”江云归没看他,默默离远了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张奶奶家厨房的不符。”
萧停川的瞳孔微缩。
技术队刚传来的报告,他还没来得及看。
这个失忆的江云归,敏锐得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还有这个。”江云归用镊子挑起根红色的布条,残端绣着半片枫叶,“像是……红领巾的一角。”
萧停川的呼吸猛地一窒。
高中时江云归帮他包扎伤口,用的就是条绣枫叶的红领巾,说是捡的。
当时他还笑这图案老土,现在想来,那针脚和眼前这片一模一样。
“江队?”林念眠的声音打断他的怔忪。
江云归已经起身走向仓库,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扫过沾满泥的草叶。
萧停川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也是这样,攥着钢尺闯进巷口,背影又冷又倔。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味,梁上悬着根钢丝绳,末端还缠着圈校服布料。
“李振东公司的产品。”江云归摸着钢丝绳上的批号,指尖在“LH”缩写上顿了顿,“查这家公司近三年的药品失窃记录。”
萧停川在他身后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
他想说,李振东的儿子李昊,高中时就总欺负同学。
江云归的指尖在钢丝绳上划过,指腹碾过“LH”缩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萧停川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晨光透过仓库破损的天窗落在他发梢,侧脸轮廓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你认识李振东?”江云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萧停川笔尖一顿,抬头时又挂上那副痞笑:“富二代嘛,临江谁不知道。听说他儿子李昊在青港三小是出了名的校霸。”
江云归没接话,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的化学试剂架。
玻璃柜里的瓶瓶罐罐蒙着灰,其中一瓶苯酚的标签被撕掉一半,瓶口残留着淡粉色结晶。
“技术队。”他对着对讲机开口,“检测苯酚纯度,比对排污河水质成分。”
萧停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的卷宗他之前看过。
江云归为了推开被失控货车冲向的小女孩,自己被撞断三根肋骨,颅内出血导致逆行性遗忘。
当时的萧停川还以为只是重名,没想到见面时才认出来。
听第一支队的人说,他可能永远记不起高中那些事了。
那他就更要接近他了,要更疯狂地接近他。
“江队,”萧停川踢了踢脚边的铁桶,桶身发出空洞的回响,“张奶奶说,张子豪昨天还去她家拿了罐自制饼干。”
江云归回头时,正撞见萧停川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饼干里的□□来源。”
他言简意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错觉。
技术队的检测报告很快传来。
苯酚纯度99%,与校化学实验室失窃的批次吻合。
张子豪胃里的饼干残块含□□,而张奶奶家的同款饼干无毒。
“胁迫进食。”江云归把报告拍在铁桶上,“张子豪是被灭口的。”
萧停川突然想起什么,从证物袋里掏出个塑封的笔记本。
封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化学方程式,页脚标着个小小的“浩”字。
“王浩的作业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被撕碎又粘合的纸页上,用蓝黑钢笔写着:“当苯酚遇见强酸,会生成致命毒雾。”
江云归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三秒,突然转身往外走。
“去哪?”萧停川跟上他的脚步。
“青港三小化学实验室。”江云归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闷,“查失窃记录。”
实验室的铁柜上着锁,玻璃门里的烧杯摆得整整齐齐。
江云归盯着其中一排空置的试剂位,突然指向墙角的监控:“调近三个月的录像。”
萧停川联系校方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
他记得高中时江云归也是化学的分数最高,总爱在实验报告末尾画个小小的星星。
监控录像里,一个穿校服的瘦高身影频繁出现在实验室。
每次都戴着口罩,却能从露在外面的眼睛认出是陈默。
化学老师说:“这孩子是最近转学来的,成绩好但性格孤僻。”
“他在偷胰岛素。”江云归指着屏幕,陈默每次离开时,白大褂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借口帮同学拿哮喘药。”
萧停川突然想起高中医务室的护士说过,江云归低血糖犯了,自己跑遍三条街都要给他买江云归喜欢的草莓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