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别走好不好?”陆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示弱,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磨蹭,“画廊的采光很好,有你喜欢的落地窗。我给你弄了个画室,比你房间还大……”
江云归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指尖触到陆远掌心的茧。
那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也是当年为了护他,和那个人打架留下的。
“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是你的画笔,不需要按你的想法调色。”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录取通知书的边角从口袋里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萧停川的名字,背景是两人在烟花下的合照。
他没有接,只是盯着墙上的日历。
距离开学还有四十几天,距离离开这里,还有七天。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诡异的平静。
陆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浓重的酒气。
江云归收拾行李时,发现衣柜里多了几件崭新的衬衫。
都是他喜欢的浅色系,标签都没拆。
“你穿白衬衫好看。”陆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端着杯牛奶,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去画廊见客户,体面。”
江云归把衬衫扔进垃圾桶时,听见牛奶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
陆远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像尊沉默的石像。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倒像是幅未完成的油画。
“下周同学聚会,齐佳嘉说在老地方。”江云归拉上行李箱拉链,金属扣咬合的脆响打破了沉默,“可能晚点回来。”
陆远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出圈水雾,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开车送你。”
“不用,萧停川会来接我。”
江云归把警徽胸针别在背包上,针尖刺破帆布的瞬间,想起十年前藏在枕头下的那把美工刀。
那时他以为,锋利的东西能带来安全感。
同学聚会定在高中常去的烧烤店,老板还是那个爱唠叨的大叔,看见他们来,熟练地烤起十串腰子。
齐佳嘉举着啤酒瓶站起来,泡沫顺着瓶颈往下淌:“庆祝我们江大学霸喜提警官学院录取通知书!”
江云归咬了口烤翅,甜腻的酱汁在舌尖漫开。
陆天正给蓝艺寒剥小龙虾,虾壳堆成座小山;吴语萌和徐明抢最后一串烤馒头,油星溅在白T恤上也不在意。烟火气混着晚风,把每个人的脸熏得发红。
“说真的,”齐佳嘉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家到底咋了?上次去你家拿东西,看见有人把你扔的衬衫捡回来了,熨得平平整整的。”
江云归的动作顿了顿,炭火噼啪声里,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垃圾桶里的衬衫确实不见了。
“没什么。”他灌了口冰啤酒,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可能我哥觉得扔了可惜。”
萧停川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带着烤串的烟火气:“不舒服?”
“没有。”江云归摇摇头,却在看见萧停川眼底的担忧时,突然说,“聚会结束陪我走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烧烤店的灯光在身后缩成个昏黄的点。
萧停川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想去哪?”
“去老巷口。”江云归踢着路边的石子,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就是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
堆纸箱的巷子还在,只是常年无人打理,荒草快没过膝盖。
萧停川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发顶轻轻晃:“那天你把高个子混混按在墙上,眼神凶得像只炸毛的猫。”
江云归笑了,指尖触到墙面上模糊的刻痕。
“其实那天我怕得要死。”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但你冲进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萧停川转过他的肩膀,指尖抚过他的眉眼:“以后有我在,不用怕。”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江云归突然想起陆远掌心的茧。
那些伤痕曾是他的铠甲,如今却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远趴在茶几上睡着了,臂弯里压着张泛黄的照片。
是十年前拍的,他蹲在地上给江云归系鞋带,背景是刚搬进去的出租屋,墙皮还在剥落。
江云归轻轻抽走照片,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的字:“云归要永远开心。”
字迹稚嫩,应该是陆远刚成年时写的。
他把照片放回原位,转身时踢到个纸箱。
打开一看,全是他从小到大的东西: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画满红叉的数学试卷、还有初中时萧停川送的那只猫罐头空盒。
最底下压着本日记,封面是他喜欢的蓝色。
翻开第一页,是陆远的字迹:“今天云归又做噩梦了,哭着喊别打了,我抱着他哄了半天。”
江云归把日记放回纸箱时,指尖划过纸页上“云归怕黑”的字样,突然听见客厅传来窸窣响动。
陆远揉着眼睛坐起来,额前的碎发耷拉着,像只刚睡醒的大型犬。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指节在茶几上磕出轻响,“我热了牛奶。”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泛红的眼眶。
月光透过纱帘,在陆远手背上投下网状的阴影,像道隐形的镣铐。
“明天去趟画廊吧。”陆远突然说,把温好的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李教授带了批新颜料,说想让你试试。”
江云归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凝出细汗:“我说过,不去。”
陆远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如纸。
他盯着江云归背包上的警徽胸针,突然伸手去扯,金属链条崩得笔直,在寂静里发出危险的嗡鸣。
“摘下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近乎狰狞的偏执,“我不准你戴这东西!”
江云归死死按住背包带,胸针的棱角硌进掌心。
那个人也是这样,扯掉他藏起来的素描本,撕得粉碎后扔进煤炉,火焰舔舐纸张的声响,像极了此刻链条的震颤。
“这是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在陆远猩红的眼底,看见了转瞬即逝的恐慌。
争执在牛奶杯落地的脆响中升级。
陆远猛地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伸手去抢行李箱。
拉链被扯得变形,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滑出来,在地毯上摊开刺眼的红。
“你就这么想走?”陆远的手指掐进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我是你哥!你这辈子都该待在我身边!”
江云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少年时的陆远笑得灿烂,把他扛在肩上,背景是初雪的街道。
那时的风里,好像还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可现在,这个人的眼里只剩下占有欲,像头困在牢笼里的兽,用疯狂掩饰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江云归的声音带着血味,是咬破下唇的疼,“范琴阿姨当年,也是这样被你爸困住的吗?”
陆远的动作骤然僵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纸箱,日记、玩偶、试卷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拼凑出段扭曲的过往。
“不准提她!”
他抓起录取通知书,双手用力一撕。纸张撕裂的脆响里,烫金的校徽裂成两半,像颗被生生掰断的心。
江云归看着碎片飘落在地,突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细碎的哽咽,像破了洞的风箱。
他想起十年前躲在衣柜里,听着范琴阿姨的哭喊渐渐微弱。
那时他以为陆远是光,却没料到这束光,最终也成了囚住他的牢笼。
“你撕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撕了这张,还有下一张。”
陆远盯着他,眼里的偏执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突然蹲在地上,把撕碎的纸片一片片捡起来,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归,别走……”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哥只有你了。”
江云归没回头。
他走进卧室,反锁房门的瞬间,听见客厅传来压抑的呜咽,像头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后半夜,江云归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得刺眼。
他登录志愿填报系统,光标在“北京警察学院”上悬了很久,最终改成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
专业栏填了侦查学。
窗外的月光淌过键盘,在“沈阳”两个字上镀了层银。
他想起萧停川说过,东北的冬天会下齐膝的雪,能堆比人高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