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页面的数字还在屏幕上发烫,675分的红色字体刺得江云归眼睛发酸。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陶瓷碰撞的脆响在客厅里荡开,像根针戳破了凝滞的空气。
“北京警察学院的提前批通知书,我已经填了。”
江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些许坚定。
“哐当!”
陆远手里的玻璃杯撞在杯垫上,褐色的茶水溅出来,在原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痕。
他盯着江云归,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我没同意。”
“哥,这是我的分数,我的志愿。”
江云归攥紧了口袋里的警官学院招生简章,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陆远突然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江云归完全笼罩。
他伸手去抓江云归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我说了不准去!临江大学不好吗?离家近,我还能照看着你。”
“照看?”江云归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还是想把我锁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像以前那样?”
这句话像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刺穿了陆远的伪装。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电视柜上,遥控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江云归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被锁在地下室的夜晚。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那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皮带扣摩擦的“咔嗒”声像毒蛇吐信。
他蜷缩在墙角,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时他以为,陆远是来救他的。
可后来呢?
后来陆远把他带离了那个家,却用另一种方式筑起了高墙。
不准晚归,不准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甚至会偷偷翻看他的日记本。
“云归,哥是为你好。”陆远的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江云归看不懂的偏执,“外面太危险了,只有待在我身边,你才安全。”
“安全?”江云归笑了,笑声里带着细碎的哽咽,“是像范琴阿姨那样,被你爸困在屋里才算安全吗?”
陆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踩了尾巴的兽,猛地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地上砸。
瓷片四溅,其中一块擦过江云归的脚踝,留下道细红的血痕。
“不准提她!”陆远的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你以为她是好人?她要是听话,怎么会……”
“会被你爸打死吗?”江云归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就像你现在想困住我一样?”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清晰得可怕。
他躲在衣柜里,听着客厅里的争吵声、摔东西的声响,还有范琴阿姨凄厉的哭喊。
后来一切归于寂静,再后来,陆远红着眼把他从衣柜里拽出来,说“以后只有哥能保护你”。
原来所谓的保护,就是把他关在更小的牢笼里。
江云归弯腰捡起地上的招生简章,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陆远的神经上。
“你敢踏出这个门试试!”
陆远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却没再上前阻拦。
江云归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闷响——陆远一拳砸在了墙上,指关节渗出血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哥,我不是范琴,也不是你的附属品。”
门“咔嗒”合上的瞬间,江云归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萧停川发来的消息:“查完成绩没?晚上去吃火锅庆祝啊。”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头像,指尖悬了很久才回复:“好。”
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江云归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看着萧停川把剥好的虾滑往他碗里堆。
少年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笑起来时左边虎牙在灯光下闪着光。
“想什么呢?”萧停川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从进门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江云归夹起虾滑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就是在想,北京的秋天会不会很冷。”
萧停川愣了愣,随即笑开:“你报了北京的学校?哪个?我看看离我报的大学远不远。”
“警察学院。”江云归避开他的目光,假装研究锅里的毛肚,“以后说不定能当你专属保镖。”
“那我可太荣幸了。”萧停川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不过江警官,出任务记得穿防弹衣,我怕我心疼。”
江云归的耳尖红了红,把碗里的牛肉丸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吧。”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在萧停川眼里,像揉碎了的星星。
江云归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此刻,有个人会为他剥虾滑,会担心他的安危,会用最灿烂的笑容照亮他不敢言说的过往。
他没告诉萧停川和陆远的争执,也没说那些关于十年前的噩梦。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有些枷锁只能自己挣脱。
结账时,萧停川突然从背后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毕业礼物。”
打开是枚银色的警徽胸针,边缘刻着细小的“平安”二字。
江云归捏着胸针,突然想起陆远说的“安全”。
原来真正的安全,从不是被囚禁在温室里,而是有勇气走向广阔的世界,并且知道,永远有人在身后等着拥抱你。
“谢谢。”他把胸针别在校服领口,在萧停川惊讶的目光里,轻轻抱了抱对方,“以后请多指教,萧同学。”
走出火锅店时,晚风带着夏末的热意拂过脸颊。
江云归抬头望着漫天星子,突然很期待北京的秋天。
那里会有萧停川的笑声,有他向往的未来,还有挣脱枷锁后,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至于陆远,他知道这场争执还没结束。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了。
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完,有些牢笼必须亲手打破。
江云归把北京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压在书桌玻璃下时,指尖掠过烫金的校徽,突然想起陆远摔在地上的玻璃杯。
褐色的茶水在原木桌上漫开时,像极了十年前地下室墙角那摊擦不净的暗红。
“咔嗒。”
门锁转动的轻响拽回他的思绪。
陆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走进来,袖口沾着干涸的颜料。
他在画廊待了整整三天,回来时胡茬爬满下巴,眼里的红血丝比争执那天更密。
“录取通知书到了?”
陆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目光越过他落在书桌方向。
江云归没回头,继续用软布擦拭那枚萧停川送的警徽胸针。
金属边缘的“平安”二字被磨得发亮,是这几天反复摩挲的痕迹。
“嗯。”
他把胸针别在常穿的黑色外套上,针尖刺破布料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远突然快步走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往门外拖。
江云归踉跄着撞到门框,后腰磕在棱角上,疼得倒抽冷气。
十年前被皮带抽过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像条冬眠的蛇被惊醒。
“跟我去画廊。”陆远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我已经跟李教授说好了,你去他工作室当学徒,以后接我的班。”
江云归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撞翻了书架。
参考书哗啦啦砸下来,其中一本《犯罪心理学》摊开在脚边,某页用红笔圈着的句子格外刺眼:
“控制欲是隐形的枷锁。”
“我不去。”他弯腰捡书时,指尖在“枷锁”二字上顿了顿,“我已经买好下周三去北京的机票。”
陆远的呼吸骤然粗重,突然抓起桌上的相框往地上砸。玻璃碎裂的脆响里,江云归看见自己和萧停川在天台的合照。
少年们的笑容被摔得四分五裂,像他此刻的心情。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陆远的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江云归看不懂的恐慌,“当年要不是我带你逃出来,你早就死在那个地下室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了?”
地下室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江云归浑身僵硬。
他仿佛又闻到那股霉味,听见皮带抽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还有那个人醉酒后的骂声:“跟你妈一样的贱骨头!”
“我从没忘。”江云归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这不代表我要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里。”
他转身往卧室走,陆远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颜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陆远也是这样抱着他,浑身湿透地说“别怕,哥带你走”。
可现在的拥抱却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