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归把带子系在书包上,红绸带在风里飘啊飘,像条会飞的小蛇。
进考场前,萧停川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往他掌心塞了颗薄荷糖:“含着,提神。”
“监考老师不让吃。”
“那考完再吃。”萧停川的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圈,“等考完,我们去吃火锅,要特辣的那种。”
英语听力播放时,江云归听见窗外的蝉鸣突然变了调,像支跑调的歌。
他捏着那颗没拆的薄荷糖,糖纸在掌心被攥出褶皱,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祝你金榜题名时,突然笑了。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终考铃响的瞬间,整个考场沸腾了。
陆天的欢呼声穿透走廊,江云归走出考场时,看见他正抱着蓝艺寒转圈,喇叭掉在地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喊“解放了”。
萧停川站在香樟树下,卫衣拉链半拉着,看见江云归就跑过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考得怎么样?”
“比上次模考好。”江云归踢了踢他的书包,“里面装的什么?这么沉。”
“秘密。”萧停川拽着他往校门口跑,齐佳嘉他们正围着蔡明抛帽子,蓝艺寒的鸭舌帽掉在地上,被陆天捡起来戴在头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考务车返程时,夕阳把车厢染成了橘色。
陆天用喇叭播放《追梦赤子心》,跑调的歌声里,徐明和方楚在对理综答案,争到面红耳赤时,突然一起笑了;蔡明靠在最后一排,保温杯放在腿上,嘴角偷偷扬着。
江云归靠在窗边,萧停川的肩膀抵着他的。
车窗外的香樟树往后退,像串被拉散的绿珠子。
少年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相框,里面是张拍立得,照片上他和江云归在天台,背景是漫天星光,江云归的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萧停川正偷偷往他头发上别女孩子戴的那种粉红色发夹。
“什么时候拍的?”
“喊楼那天,你闭眼的时候。”萧停川把相框塞进他手里,“毕业礼物,提前送了。”
车到校门口时,暮色已经漫上来。
齐佳嘉提议去萧停川家吃火锅,陆天举着喇叭附和,蓝艺寒跟着点头。
蔡明挥挥手说:“去吧,注意安全”。
转身时被齐佳嘉拽住:“老蔡也来!”
唐嫣然早就备好了菜,院子里的石榴树挂着红灯笼,锅里的牛油咕嘟冒泡,辣香混着栀子花香漫了满院。
陆天抢着给蓝艺寒夹毛肚,筷子清脆碰在一起,也不像之前那个样子羞涩了,倒是大大方方地笑着;吴语萌和齐佳嘉比赛吃辣,眼泪汪汪地灌汽水;蔡明被劝着喝了半杯啤酒,话突然多起来,说当年他高考完,也是这样和同学吃火锅,吃到半夜被家长揪回家。
江云归坐在萧停川旁边,碗里的虾滑堆成了小山。
少年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明天成人礼,穿我给你买的外套。”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青岩寺,路过商场时买的。”萧停川的呼吸带着啤酒香,“灰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火锅吃到后半夜,齐佳嘉突然举着喇叭站起来,说要给大家唱首歌,结果跑调跑到天边,把橘子吓得蹿上屋顶。
陆天把喇叭抢过去,对着蓝艺寒唱《情非得已》,唱到“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时,少女突然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江云归和萧停川溜到院子角落,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少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对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星星的图案:“成人礼礼物,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我们的。”萧停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等你点头,我就戴上。”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月光落在上面,闪得像颗会跑的星。
成人礼在学校礼堂举行。
江云归穿上萧停川买的白外套,眼前的少年眉眼清俊,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白色西装外套自带利落气场,内搭纯白衬衫,利落挺括,金属链条的装饰添了几分随性。
黑色阔腿裤垂坠感十足,慵懒又藏肉,搭配复古棕边鞋,显得江云归本就很长的腿更长了。
萧停川在楼下等他,穿着同款系列,黑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江云归送的手表。
“蔡明说要走红毯,穿过成人门才算正式成年。”
礼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舞台背景是十八而志,逐梦远航。
一看就是蔡明那样的老年人才会取的标题。
陆天穿着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正对着镜子练习给蓝艺寒献花。
齐佳嘉的领带歪得像条蛇,被徐明硬是拽着重新系。
校长讲话时,江云归偷偷看萧停川。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睫毛很长,投在眼睑上像片羽毛。
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他时,少年也是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深藏不露啊,小少爷”。
轮到学生代表发言时,江云归走上去。
他没拿演讲稿,走到话筒前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停川身上:
“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是我同桌告诉我的——”
“他说,青春就是有吵吵闹闹的朋友,有明目张胆的喜欢,有可以肆意挥霍的时光。”
台下爆发出哄笑,齐佳嘉吹了声口哨,陆天举着喇叭喊“说得好”。
萧停川的脸突然发烫,却在少年走下台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红毯时,蔡明站在成人门旁,给每个学生拨穗。
萧停川的手在红毯尽头等着他。
两人的指尖相触时,像有电流窜过,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齐佳嘉的大嗓门混着喇叭声传来:“亲一个!”
江云归没躲。
当萧停川的唇贴过来时,他闻到少年身上的栀子花香,像那个停电的夜晚,像考场外的蝉鸣,像所有藏在时光里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礼堂门口抛学士帽。
帽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像群白色的鸟。
陆天把蓝艺寒的学士帽帮着抛起来,两只帽子在天上撞在一起,像颗炸开的糖。
江云归看着萧停川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说:“我去你家睡吧,明天去我回去。”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见见你哥?”萧停川笑着,“见家长?”
“不用,”江云归摸了摸他的头发,“等我回来。”
走到巷口时,江云归回头望了望。
礼堂的灯光亮得像片星海,萧停川还站在门口,黑外套在风里飘啊飘,像只停在原地的黑鸟。
他摸出那颗没拆的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剥开时,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那个停电的夜晚,像考场上的蝉鸣,像所有关于青春的、甜得发疼的记忆。
巷子里的香樟树影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云归知道,有些故事要告一段落了,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们总在盼,盼晨雾散尽,盼星河垂落,盼雨润过寸寸田垄,盼蝉鸣起,盼故人重逢。期盼是最执着的念想,发于初春芽,盛于仲夏,可心总要懂得收束渴望,让那些难圆的痴望消融于暮秋的第一阵凉风,期盼着来岁开花结果,岁岁复朝朝。岁月是最淡然的过往,经一场寒霜,就留不住满枝的嫣红,朝朝皆岁岁,岁岁难相逢。
夏天那么长,总有一阵微风吹走疲惫,爱清凉的微风,夏天般明媚张扬的青春以及恰合时宜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