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一晚,临江中学的香樟树影在月光里摇晃成细碎的光斑。
江云归把萧停川送的星星挂件别在笔袋拉链上,金属冷意透过指尖漫上来时,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蔡明发来的消息。
明早八点校门集合,带好准考证和2B铅笔。睡前检查三遍,别学陆天那样丢三落四的。
下面跟着张偷拍的照片——
陆天正举着粉色喇叭在宿舍楼下喊“蓝艺寒明天加油”,被宿管阿姨追得绕着香樟树跑,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蹦。
江云归忍不住笑出声,萧停川的视频电话恰在此时弹进来。
屏幕里的少年刚洗完澡,发梢滴着水,锁骨处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看群里没?齐佳嘉说明早要带锦旗去考场,上面绣九班出征,寸草不生。”
“他敢带,蔡明能让他当场表演吞锦旗。”江云归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你那边月光也这么亮?”
萧停川把手机对着窗台,月光淌过他摊开的物理公式手册,在“洛伦兹力左手定则”几个字上镀了层银:“刚把错题本再过了一遍,发现上次给你画的受力分析图少标了个摩擦力。”
“早发现了。”江云归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纸,萧停川用红笔补的箭头旁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猫,“不过看在猫画得可爱的份上,原谅你了。”
视频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萧停川举着手机晃了圈。
他房间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红色的写着江云归易错点,蓝色的记着今天也很喜欢他,最角落那张画着两个小人举着喇叭,旁边标着6月3日天台纪念。
“明天穿什么?”萧停川突然问,指尖划过那张便利贴,“我妈说要穿红色,喜庆。我觉得还是上次出去吃火锅那次的黑色卫衣舒服。”
“随便。”江云归拽了拽袖口,“蔡明说统一着装显整齐,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合照你也是穿这件。”
萧停川的眼睛亮了:“你记得这么清?”
“某人当时搂我的腰,想忘都难。”江云归翻了个白眼,却在看到屏幕里少年泛红的耳尖时,补充道,“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件白色卫衣,挂在衣柜里,明天直接穿。”
挂电话前,萧停川突然把脸凑近镜头,睫毛上的水珠在月光里闪成碎钻:“晚安,江云归。明天见。”
“明天见。”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月光淌过书桌,在物理错题本上投下笔的影子。
江云归摸出那颗橘子糖的糖纸船,放在窗台让风推着走,纸船晃啊晃,撞在星星挂件上,发出细弱的轻响。
清晨七点半,校门口已经攒成了人的海洋。
蔡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举着保温杯站在台阶上清点人数。
他看见江云归时眼睛亮了亮:“来得正好,陆天那小子把喇叭落在教室了,你去拿一下。”
“他还带?”
“说是要给蓝艺寒加油,拦都拦不住。”蔡明叹气,却从口袋里摸出袋巧克力,“给,补充能量。去年有个学生吃了这个,数学多考二十分。”
江云归刚剥开糖纸,就被人从身后圈住肩膀。
萧停川的校服上沾着薄荷味,下巴搁在他发顶:“找你半天,齐佳嘉正跟卖豆浆的阿姨砍价,说要给全班人买状元浆。”
教学楼里传来陆天的嚎叫。
两人跑过去一看,他正踩着课桌够黑板最顶上的喇叭。
蓝艺寒站在下面举着凳子,脸憋得通红:“小心点!别摔了!”
“摔了也值!”陆天终于够到喇叭,对着蓝艺寒按下开关,电流声刺啦响,“高考加油!我和你考一个大学!”
“谁要去浙大!”蓝艺寒抢过喇叭往他头上敲,却在转身时撞进陆天怀里,两人的指尖缠在一起。
八点整,考务车准时停在门口。
蔡明站在车头训话,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记住了,考场上别慌,会的题不丢分,不会的蒙C蒙B都有可能对。考完别对答案,好好准备下一场……”
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他挥挥手转身,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出来。”
齐佳嘉突然喊:“蔡老师,你当年高考考多少分?”
“比你们都高。”蔡明的耳根红了红,快步走进门卫室,背影却挺得笔直。
考场在市一中,考务车刚停稳,陆天就举着喇叭冲下去,对着教学楼喊:“临江中学九班来了!都给我让道——”
后来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才悻悻闭嘴。
江云归找到自己的座位时,摸出准考证铺在桌上,照片里的自己还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欠了他的钱。
“紧张吗?”萧停川在对面,比了个口型。
他在隔壁考场,位置恰好在江云归斜对面,窗户开着,能看见他手链上晃悠的星星挂件。
江云归摇摇头,却在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第一堂考语文,题目是“可为与有为”。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想起昨晚萧停川房间的便利贴,想起陆天举着喇叭的样子,想起蔡明发红的耳根。
交卷铃响时,蝉鸣突然炸响。
江云归走出考场,看见萧停川站在香樟树下,校服领口沾着片叶子。
两人没说话,只是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鳞片上还沾着彼此的温度。
“作文写的什么?”萧停川突然问。
“写了个举喇叭的傻子。”
“那我就写个总爱翻白眼的班花儿。”
下午考数学时,天空突然阴下来。
江云归解最后一道大题到一半,笔尖突然卡住。
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涂得像团乱麻。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他突然想起萧停川画的受力分析图。
少年当时用笔敲着他的草稿本:“你看,把这个三角形旋转六十度,不就成了和这个三角形全等了吗?”
笔尖猛地顿住,江云归擦掉重画,辅助线旋转的瞬间,思路突然通了。
交卷时他特意看了眼隔壁考场的窗户,萧停川正对着他比耶,手指缝间夹着考场上用的笔。
晚饭是在考点附近的面馆吃的。
陆天把醋瓶往蓝艺寒碗里倒,被吴语萌一把抢过去:“吃那么酸想考酸菜专业啊?”
齐佳嘉捧着碗牛肉面,吸溜声比蝉鸣还响,大大咧咧地对着大家说这是状元面,吃了能中状元。
江云归的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是萧停川趁他去拿纸巾时偷偷加的。
蛋黄戳破时,金黄的液汁漫在面条上,像摊开的夕阳。
“明天考理综,”萧停川突然说,“最后一道物理题要是不会,就想想我们在天台喊楼那天,风从东边吹来,速度是多少来着?”
“你还有心思记这个?”
“因为那天你脸红的样子,比物理题好记。”
陆天突然喷饭:“能不能别撒狗粮?蓝艺寒你看他们!”
话没说完就被蓝艺寒用筷子敲了脑袋,少女的耳尖红得像颗樱桃。
回到考点时,暮色正沿着墙根爬。
第二天考理综前,陆天的喇叭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站在考场门口上空的树荫里,举着喇叭喊:“蓝艺寒加油!九班加油!”
被蔡明没收时还在喊,声音穿过附近,撞在每个考生的耳朵里,像颗炸开的糖。
最后一场考英语前,蔡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从包里掏出叠红色的祈福带:“青岩寺求的,拜一拜吧,当个心理作用。”
带子上绣着金榜题名,边角还沾着点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