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周天,晴间多云。
晨雾还没散尽时,江云归已经站在青岩寺的山门前。
石阶上的露水沾湿了白鞋边,他仰头望着嵌在岩壁里的寺庙,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撞出清越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祈福。
“等等我!”萧停川背着双肩包从后面追上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你走这么快干嘛?怕佛祖不等你?”
江云归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平安符。
那是上周唐嫣然塞给他的,红绸布包裹着,边角已经被攥得发皱。
“陆天他们呢?”
“在后面买香呢,”萧停川拽住他的手腕往回拉,“齐佳嘉非说要请最贵的香,说这样佛祖才会显灵。”
江云归的手腕被拽得发红,没挣开。
他看着萧停川背包上晃悠的兔子挂件,突然想起昨天收拾书包时,在夹层里发现的那张模拟考准考证。
照片上的自己还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抿得像条直线,而现在站在身边的少年,正歪着头冲他笑,虎牙在晨光里闪着光。
“发什么呆?”萧停川用手指戳他的脸颊,“再不上山,老蔡该打电话催我们回学校了。”
青岩寺的石阶蜿蜒向上,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云归数着台阶上的裂纹,一阶,两阶,三阶……
直到萧停川突然停下来,指着半山腰的香炉说:“你看,那就是求姻缘最灵的地方。”
香炉前挤满了人,红烛的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香灰积得像座小山。
江云归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香炉旁的许愿树上,红绸带挂满了枝头,在风里飘成一片红海。
“要不要去许个愿?”萧停川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听说在这里许愿很灵的。”
江云归的耳尖红了红,转身就往山上走:“幼稚。”
话虽如此,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想起上周蔡明拿到模拟考成绩单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他和萧停川时,特意顿了顿说“这俩要是能把拌嘴的功夫用在学习上,上他们理想的大学都没问题。”
当时全班哄堂大笑,只有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却能感觉到萧停川投来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后颈。
“等等!”萧停川突然拽住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是颗用红绳系着的菩提子,圆润光滑。
“我妈说这个能安神,”萧停川挠了挠后脑勺,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烤过,“你不是总失眠吗?”
江云归捏着菩提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想起除夕夜萧停川塞给他的红包,里面那张写着“我的新年愿望是你”的纸条,现在正压在他的书桌玻璃下。
“谢谢。”他把菩提子塞进校服口袋,转身时撞见追上来的齐佳嘉,手里举着把香,香灰蹭得满身都是。
“可算追上你们了!”齐佳嘉喘着气,把一捆香塞给江云归,“快拿着,陆天说这是开过光的,保佑我们高考全过一本线。”
江云归刚要拒绝,就被萧停川接了过去:“替他拿着,免得他又说我们不虔诚。”
一行人终于爬到山顶的大雄宝殿,佛像前的蒲团跪得发亮。
陆天拉着蓝艺寒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虔诚得像个老居士。
吴语萌在旁边偷偷拍照,被徐明一把抢过手机:“别捣乱,佛祖会生气的。”
江云归站在殿门口,看着萧停川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把校服染成了暖金色,像幅需要屏住呼吸欣赏的画。
“不进来吗?”萧停川睁开眼,冲他招了招手,“来都来了。”
江云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膝盖碰到冰凉的地面时,江云归突然一怔。
十年前那个雷雨夜,自己也是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受着面前那个人的打骂,偷偷盯着墙壁许愿,说只要能逃离那个地方,什么都愿意做。
而现在,江云归望着面前的佛祖。
现在他身边有了想要珍惜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却不知道该向佛祖祈求什么。
“在想什么?”萧停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神明,“不赶紧许愿,佛祖要下班了。”
江云归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
他想起陆远上周发来的短信,说“高考结束就回家”;想起齐佳嘉在模拟考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班肯定全员过线”;想起萧停川在物理卷子上画的小人儿,头顶写着“学霸联盟”。
最后,所有的记忆都定格在除夕夜的烟花下。
少年拽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烟花在头顶炸开时,他对自己说:
“江云归,新的一年,别再把自己锁起来了好不好”。
“许完了?”萧停川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云归睁开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眸,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嗯。”
“许了什么愿?”萧停川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不对,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的菩提子攥得更紧。
他没告诉萧停川,自己许的愿望很简单——愿身边的人平安顺遂,愿这个夏天永不结束。
从大雄宝殿出来时,齐佳嘉正蹲在许愿树旁,费力地把写好的红绸带往最高的枝桠上抛。
“帮我一把!”他冲萧停川喊,“这破带子总掉下来。”
萧停川走过去,轻而易举地把红绸带系在枝头。
江云归瞥见绸带上的字:“愿萧停川江云归早日公开,不然我真的酸死了。”
他的脸瞬间红透,转身就往山下走,却被萧停川拽住手腕。
“别急着走,”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条红绸带,塞给他,“写一个吧,就当留个纪念。”
绸带是正红色的,边缘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得晃眼。
江云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刚要递给萧停川,却被他一把抢了过去。
“我来写我的。”萧停川的笔尖在绸带上划过,留下张扬的字迹。
江云归凑过去看,只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多了个“萧停川”。
两个名字被圈在同一个爱心里面,幼稚得像小学生的恶作剧。
“你幼不幼稚?”江云归伸手就要去抢。
萧停川却举着绸带跑开,灵活地躲过他的追逐,把红绸带系在离齐佳嘉不远的枝桠上,冲他得意地笑:“这样佛祖就知道我们是一对了。”
周围传来齐佳嘉他们的起哄声,江云归感觉自己cpu都要烧得冒烟。
等到萧停川跑回来时,江云归用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活该。”
下山的路上,陆天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知道吗?刚才我许愿的时候,听见佛祖跟我说,今年高考的作文题是‘坚持’。”
“你怎么不说佛祖跟你说答案了?”吴语萌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陆天拍着胸脯,“佛祖还说,只要我们保持平常心,肯定能考出好成绩。”
齐佳嘉突然指着山下的寺庙喊:“快看!那是不是老蔡?”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门下走来,衣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拎着个香袋,正是他们的班主任蔡明。
“完了!”陆天拽着蓝艺寒就往旁边的树林里钻,“被老蔡发现我们逃课来寺庙,肯定要罚我们跑操!”
萧停川却拉着江云归站在原地:“怕什么?蔡老师不也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