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趣味在日渐减少。能够来到地府的人越来越少,被审判的罪犯数量也大大减少。于是在听闻地府打算在人间建立大门,并将一部分工作转移至地面上时,他第一个报了名。
他还想看,人的反应总是很有趣。去了人间,他可以观察的不仅是犯罪魂魄,还有来往大门的活人。
现在看来,这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放松些,段珂小姐。”小鬼差笑着道:“你的表情出卖了你哦。”
段珂下意识去挡自己的脸,眼里满是对小鬼差的忌惮,而小鬼差离得近了些,他眼里闪着好奇,问道:“你能为我解答一个问题吗?若是解了我的疑惑,我不介意替你转达你的诉求。”
“……什么问题。”段珂敛下眼皮,她已经不抱希望了,死的早,学历也才初中,她有什么能耐替小鬼差解答问题。
小鬼差好奇的神情看起来居然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他眨眨眼睛,问:“为什么你们总要做欺骗隐瞒之事?明明好多问题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偏要一瞒再瞒,谎言被拆穿后却又做出受害者的模样。既然一开始知道欺瞒的后果,从一开始不做不就好了?”
小鬼差问了,却不指望段珂能回答。魂魄套上一个壳子,就成了人,而人这种生物是最难理解的存在。正是因为小鬼差不觉得段珂能回答,他才挑了这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自傲吧。”段珂声音里掺着几分苦涩,她周身有几缕纯黑色的鬼气萦绕,令小鬼差看不清少女的表情。
“人是一种喜欢拿其他人和自己比较的生物,善妒又低劣,虚伪又懦弱。羡慕别人的优秀,又依靠打压不如自己的人获得傲气。他们自发地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把比自己优秀的人捧上高等,把不如自己的人划为低等。”
“在他们看来,低等人应该活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他们有权力处置不如自己的人,觉得自己的做法理所当然。但当造成的后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超出了他们的承担能力,他们慌了,试图用谎言粉饰太平。当一个谎言没办法掩饰,就用更多的谎言来填补。”
“直到堆砌的泡沫被戳破,将他们的卑劣尽数展露、逼迫他们直视自己的低劣。于是,他们害怕了。”
“至于你最后一个问题。因为人总心怀侥幸啊。”少女的声音平静,又苦涩:“有的人或许不知道欺瞒的代价他承受不起。但更多人只是觉得,就算这样做了又如何?只做一次,应该没事。”
“却忘了,深厚的罪孽正是由一次又一次微小的‘只做一次’累积而成。”小鬼差叹息一声,补上段珂的未尽之言。
“好了,段珂小姐,我答应了。”小鬼差看向段珂的目光变了,他眼里多了些欣赏:“你的答案还算不错,把事情告诉我吧,我会帮你转达的。不过,两位大人应不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从昨天到现在有一刻能安稳喝个茶吗!”范无救抱怨道,而他的抱怨对象只向他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听传音符另一侧薄思枫的冷静地说出她不合理的请求。
“不行。”谢必安一口回绝:“能让玄学部的人来往大门已算是权衡之后的破例,你还要再带两个普通人来,只是为了见段珂?”
“没得商量。”薄思枫不知说了些什么,谢必安拒绝的态度更冷:“更何况人死后本就应与人间断绝联系,带他们来见一个已死之人像什么话!我今天给你破一次例,下回是不是还要给其他人破例?”
另一只鬼差匆忙跑过来,谢必安眉头紧锁,对传音符道:“稍等片刻。”
鬼差见谢必安点头示意,才道:“问罪府那边传来消息,被关押者善魂段珂申请与恶魄融合,并为我们提供线索。但她请求再见外勤部部长薄思枫和她带的新人一面。”
谢必安一愣:“她亲口所说?负责看押她的鬼差没有告诉她这么做的后果?”鬼差低着头,老实道:“我与小鬼差都与她讲了,但那姑娘坚持如此。”
这……她们莫不是约好了来折腾他的?
传音符另一侧,薄思枫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白无常大人?您看这不是正好?段珂魂魄融合只能在人间进行吧,反正都是要带她往人间来一趟,让她再见几个人又怎么了。而且,我带来的这两人还与段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这丫头……”谢必安无奈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
薄思枫叉起腰,嘿嘿地笑了两声,谢必安摆摆手,摆完了又突然想起薄思枫根本看不见,只能道:
“但这事儿得风染竹在场啊,像段珂这种的魂魄融合后很容易发狂,你们目前还没能力既防着段珂又护好普通人,我到了人间受限制不能随便出手,那两个新人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跟他说一声,他同意了,我这边才能同意。”
薄思枫笑到:“已经问过阁下了,他答应我了,只要等您这儿松口就行。”
“好啊,敢情是在这儿等我呢。”谢必安也笑了:“行了,这事儿我允了。你自己去挑处合适的地方。准备好了会去找你的。”
“O——K!多谢前辈们大度。”薄思枫笑吟吟的声音透过来,随着薄思枫声落,传音符化作灰烬散去。
“得,这茶又喝不成了。”范无救端过茶壶,将剩余不多的茶水往两个杯子里添了些,忍不住抱怨道:“自从来这儿看大门,我的茶壶是越换越小。”
“得了,泡一大壶茶你又没时间细品。”谢必安往自己身上施了个术法,脸苍白、舌垂下的白无常顿时变成了个脸色苍白的阴郁少年。
黑无常范无救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多大了还装嫩?”
“我装嫩?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变了个阳光少年,勾的几个小姑娘找你要通讯方式。”白无常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反驳。
“行行行,咱谁也别说谁了。”范无救连忙打断谢必安的话:“这次你上去?”
“不然呢,连喝一小壶茶的休闲功夫都快没了的人还能有空在人间呆上一段时间?”谢必安转身去翻找人间用的身份证明,这茶室只有得了他们允许的人才能进,安全得很,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全留在茶室了。
“反正我活的糙,我上去就行了,你待在这儿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品茶时间吧。”
“行。”范无救拍拍谢必安的肩膀:“兄弟一场,不多言谢,你在这儿准备好上去要用的东西,我去帮你把人提过来。”
段珂等啊等,没等来眼熟的人,等来了一个身材高瘦如竹竿、面色青黑似獠鬼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只道:“段珂?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