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思枫拽着两个人的手快速地走上木桥，在踏上去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色变了个模样。

在桥下时，薄思礼能够轻易地看到桥下血红色的、缓缓流动的河水，以及河水中惨白色的残肢断臂，甚至可以看见各种毒虫蛇蚁。

但登上桥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苍白的浓雾。

姐姐严肃认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上桥前他还不明白为何她要那样叮嘱，但他现在明白了。

苍白的浓雾令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理智告诉他，他姐姐正在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可他的触觉告诉他，他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薄思礼？”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沙哑、音调奇怪，带着某种生疏感，似乎声音的主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不理睬那个声音，只埋着头往前迈着步子。

“不理我？是听不见吗？”那个声音说话越发流利，有风在身体周围缓缓流动，仿佛有一个薄思礼看不见的东西在他周围绕来绕去，观察着他。

“名字叫薄思礼，可比我之前的名字好听一点。灵魂也完整干净，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阵法。脸没我那时候好看，看着还有点呆呆傻傻。这转世几回怎么给转成这个模样了？”

那声音挑挑剔剔的，听得薄思礼生气，这家伙究竟是谁，有没有礼貌啊。

“不过你可比我好多了。”那声音的里掺上几分哀伤，他道：“前面那个是你姐姐吧，我以前也有一个姐姐的。但她死了。因为我。”

“我还有一个师兄？师弟？说不清了，我也不知道他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应该算是师弟吧，他应该比我小，毕竟先有死亡才有新生。他没死，但也是因为我，害得他失去了他本应该有的生活。”

那声音似乎把薄思礼当成了树洞，平静地倾诉着事情，可薄思礼能够感觉到，在平静的倾诉下，是那人滴着血的心脏。

声音还在继续。

“我那个小师弟以为我死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我的转世。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如果不是我，他应该过上另一种生活，他应该成为人人艳羡的天才，带领着人们于灾难后的世界中重生。”

“哈哈，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太迟了。”

“我那个小师弟因为我的缘故，能活好久好久，不知道你在轮回里有没有遇到过他，我留给了他一个铃铛，只有在接近我的魂魄时才会响。”

“那铃铛是留给他保命用的，上面刻着连系法阵，他是一个天才，论起剑和符箓无人能及，对御兽之类的也能说上一二，偏偏对阵法一窍不通，所以那铃铛他丢不掉，虽然以他的实力，根本用不上铃铛。”

薄思礼听着那人的话，莫名的悲怆从心底升起，可那份悲怆空洞虚无，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脑壳传来，一下子把他视野里的所有白雾敲散。薄思枫的作案工具——一把未出鞘的剑——还在她手上握着。

“清醒了？”薄思枫举着那把剑，仿佛他一个“不”字一出口，那把剑就能再往他头上敲。

“清、清醒了。”薄思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那剑再敲在他头上。

“哦，那就行。”薄思枫点点头，那把剑在空中拐了个弯儿，“咚”的一声砸在了代行忠头上，薄思礼听着那声闷响，咽了口吐沫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这才发现，代行忠身上竟多出许多抓痕，衣服下摆被撕得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冒着鬼气的血痕，而代行忠本人则双目呆滞，薄思枫那一下没省着力道，但他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薄思枫皱眉，将剑往外拔了一点，露出的剑身锃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薄思礼觉得代行忠身上的鬼气消失了一点。

然后薄思枫又往代行忠脑袋和左右肩膀上各敲了一下。这三下敲下去立见成效，代行忠呆滞的双目恢复了明亮，他仿佛才回过神，不解地揉着头和肩膀。

他走桥的时候明明那些鬼爪子只抓了他的衣摆和腿，怎么头和肩膀跟被敲了闷棍一样的疼？

“咳。”薄思枫趁代行忠反应过来前收了剑，咳嗽了一声，见两人把目光投向她，问：“我不是叮嘱你们不要理会上桥后看到听到的一切，怎么一个两个全被魇住了？”

代行忠立刻解释：“抱歉，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但那些鬼爪能碰到我。”

“这样啊……”薄思枫一愣，道：“可能是你体质的问题，导致这方空间把你判定成了鬼。以后别自己一个人来这里，被鬼拖下去就是真死了。”

薄思礼抿紧嘴唇，他遇到的东西和代行忠不太一样，也不知道是每个人过桥时看到的都不一样，还是说只有他是特例。

“姐，你们过桥时，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薄思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走上奈何桥的人或者鬼都会成为河里那些东西的攻击对象，算是一道筛选程序，只有魂体足够强劲的鬼魂才能通过奈何桥，前往地府。”

“但我看到的是一片浓厚的白雾，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念叨着。”薄思礼仔细回忆着他方才看到的一切，道：“那声音像是许久没有说话，刚开始声音很沙哑，但说话很快就变得流利。”

“他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没感觉有力量蛊惑我，他说……我是他的转世。”

＊

“别生气！别生气！您冷静点！”

风染竹忽视身旁小鬼差的劝阻，一脚踩在桌子上，眨眼间手中凝聚出一张火符，火符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十分强烈，离得近的鬼差被波动影响得魂魄不稳，一屁股跌倒在地。

坐在桌子另一侧，作为风染竹怒火承担对象，身材高瘦如竹竿、面色青黑似獠鬼的黑无常范无救却不慌不忙地抹去倒茶时激起的浮沫，只道：“风小兄弟，悠着些，这方空间可是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若出事了不仅仅地府与人间的联系断掉，连大楼里的凡人也会被牵扯。”

风染竹冷哼一声，手上的火符消失不见，他掏出自己那把竹伞拍在桌子上，挂在伞柄的铃铛因为他的动作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青年冷笑着道：“这千年下来这铃铛什么状态我不比你们清楚，遇见薄司那家伙的转世时这铃铛也没响成这样。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本来是遇到了薄司的转世，心血来潮想要去地府看看那家伙究竟轮回了几世，没想到刚来到地府用于掩藏大门、减小地府压力而开辟的空间，那自挂在他伞上后只响过一次的铃铛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响的那一次还是因为遇见了薄司的转世。

范无救手一挥，一杯烹好的绿茶被灵力推至对面，被风染竹一下子拨开，还是站在桌旁战战兢兢的小鬼差手忙脚乱地接住，瓷制的茶杯才免于摔成碎片的命运。

“上好的碧螺春呢，花了我两年的工资，风小兄弟好歹给个面子品尝一下，这壶茶也不算白泡。”范无救从小鬼差手里接过茶杯，将茶水泼掉后重新倒了一杯，再度推到风染竹面前。

“嘁。”风染竹不满地瞥了一眼茶杯，他算是看出来了，范无救这是打定主意与他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