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情不愿地把踩在桌上的脚撤回来,又施了一道除尘术,将印在桌上的黄泥土鞋印清除,这才端过茶水一饮而尽。
范无救心都在滴血,品茶是他来这方空间工作后新养成的爱好,为此还特意与上级沟通,把工资换成了人间的钱币。
那特级碧螺春可是用山上生长的茶树的头芽炒制而成,还是由技艺最高超的炒茶老师傅亲手挑选材料制作而成,搭进去他两年的工资也才抢到手一斤。
要是风染竹能细细品味也就罢了,毕竟风染竹茶品不错,有许多能列入范无救收藏库的茶叶还是风染竹送的。但风染竹正在气头上,故意把这顶级茶水当白开水喝了!这兔崽子!
范无救心里滴血,偏偏他不能说什么,只能忍着心痛看风染竹一口饮尽茶水,甚至要陪着笑看他糟蹋这好茶!
“绿茶降火,染竹要再喝点么?”范无救拎起茶壶,边心疼边站起身要往他杯子里添茶,却被青年制止。
“不必了。”风染竹的目光落在挂在伞柄上叮铃作响的铃铛上,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定是他瞒着我和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落入轮回的只是他一半魂魄,另外一半留在地府。”
范无救只觉得头疼,他什么都没说呢,风染竹就已经凭借铃铛的异样将事实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知晓薄司与地府达成的协议,那协议甚至是在天道的默许下完成的。
但那些全部与风染竹无关,薄司也不希望风染竹知晓协议的内容。
“算了算了。”范无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你要去看看他吗?”
“瞒了我这么久,就这么轻易松口了?”
“协议的内容恕我无法透露,但带你去见他一见,还是可以的。”
“好啊。”风染竹挑了挑眉,道:“带路吧,请。”
早知道就让老白留在府里了。范无救心里后悔不已,他就不该为了挤出品一壶茶的时间让谢必安去接人。现在好了,他得在这儿应付这尊大佛。
范无救面上还得挤出一丝笑容,伸手对风染竹道:“请、请。”
但范无救没有带着风染竹去地府,而是领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白雾缭绕,风染竹指尖冒出一丝灵力钻入朦胧雾气中,却被雾气中蕴含的极寒与极热之气吞噬殆尽。
范无救见状连忙劝阻:“你可千万别再放灵力试探了!这雾气取了冰山地狱的千年寒冰与火山地狱的千年炎火制成,贸然试探当心魂魄受损!”
“他呢?”风染竹捏着刚刚经受冰火两重天的指尖,毫不在意地问。
“你这……唉。”范无救无奈地叹气,却拿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的臭小子没办法,他道:“随我来吧。”
所有能见物被雾气遮掩,风染竹紧紧跟在范无救身后,走过的路径曲折缠绕,不知走了多久,那雾气才渐渐散去,掩藏于雾气之中的血池与被重重锁链吊于血池之上的男人。
男人身着一身囚服,手脚被玄铁打造的锁链牢牢束缚,肩胛骨处被两条粗壮的链条狠狠刺穿,殷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自贯穿处滴下,落入血池。
风染竹从未见过薄司这般狼狈。
男人动弹了一下,他抬起头,露出苍白的面颊,在看到站在血池旁的白发青年时,目光恍惚。
今日是他的幸运日吗?不仅见到了自己另一半魂魄的转世,还能看到风染竹。
“我想与他单独聊几句。”风染竹把目光从薄司身上挪开,扭头对范无救说。范无救一愣,但想到与薄司达成协议时地府许下的承诺,只得道:“可以,半个时辰后我带你离开。”
范无救很快消失在浓浓白雾中,风染竹仰头注视着那身穿囚服、被锁链吊在空中的人,来时路上他积攒了满腔的愤怒与疑惑,可看到薄司这般模样,那些问题一个也问不出口。
反倒是薄司,失了血色的唇勾起一抹笑意,问那近千年没有见过的白发青年:“许久不见了,风师弟可还好?”
“别唤我师弟。”风染竹眉头紧皱,面上带着抗拒:“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我便与宗门再无瓜葛。”
“好吧,那喊你染竹如何?”薄司却仍笑着。
“别与我扯犊子了。”风染竹没好气地打断薄司的话,他冷声问:“不妨解释一下,你明明该遵循天道审判落入轮回转世,为何却在这里受刑?你与地府达成了什么协议?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我做这些一定要有目的吗?”薄司轻笑一声,明明被关押的是他,可那游刃有余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染竹,这些事情你莫要掺和。”薄司柔声劝道:“你应该见过薄思礼了吧?不要否认,你若是没见过他,又怎么能单凭铃铛的声音就判断出我还在。”
那铃铛是薄司特意造给风染竹的,他怎会不清楚铃铛的效用?薄思礼毕竟只掺了他一半魂魄,另外一半魂魄是他用阵法所塑,历经近千年的轮回才完全稳固,铃铛能认出薄思礼,但反应定不如遇见他薄司时强烈。
“那又如何?”
“不如何。你只要知晓接下来的一切与你无关就好。”薄司温和地道:“薄思礼加入玄学部门是天意如此,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偿还因果。染竹,你已经跳出因果轮回,那就不要再掺和进来。这些事情,全部与你无关。”
“你该走了。”
薄司说完,那些朦胧白雾竟如有生命一般笼上风染竹,白雾扩散的速度太快,仅是眨眼间便将风染竹完全吞没,待眼前白雾退去,风染竹已经站在后院入口。
范无救瞧见风染竹的冷脸,很识趣的没有出声打扰,过了几分钟,风染竹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白雾内。
原本吊在铁链上的男人竟挣脱锁链立于血池之上,在他身后,一个面容威严、身材高大的男人负手站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薄司落下。
“你倒是猜的准确,但仅凭这一番话语,怎能让他轻易放弃。”男人摇摇头,目光落于风染竹方才站立之地,目露惋惜。
“但他已经承担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了。”薄司抚上心口,沉痛地说:“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他再被这些糟心事情束缚。我欠下的,会由我亲自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