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卡的方向久久没有声响,直至那里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朦胧的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楚,但亚瑟几近直觉地感到伊莱卡的情况不太对劲,就像他刚刚经历的那个万圣节晚上一样。
一种清晰的骨骼变形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他曾见过阿尼玛格斯变身,都不像她这样痛苦。
——那应该是一种快速而简单的变形。
他们经历过成百上千次重复,身体的变形过程早已刻进他们的心里。
而伊莱卡的样子却不同,她身体蜷缩着,头深深地埋在膝盖处,像一只被束缚住的蝶蛹。
“不要看我!”伊莱卡慌乱地叫喊道。
——尽管在这暗无天日的禁闭室内,她身体的变化并不能被亚瑟清楚关注到。但此时她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她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这么难堪的时刻被亚瑟看到。
自从开学以来,她的血咒发作频率就有些不正常。
给家人去的信已经得到了答复,家族其他女性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他们初步怀疑是伊莱卡个人身体出现的异变,本想带她去圣芒戈做一次检查,但是伊莱卡坚持要等到这次魁地奇杯结束。学院内每一次魁地奇比赛的胜负都对学院杯的分数产生着影响,她想留下来见证赫奇帕奇夺冠的时刻。
而她出来得慌忙,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准备上一瓶魔药。
世间一切于冥冥之中早有定数,这是伊莱卡在后来才意识到的事情。
她身上很快就不再发生变化,一切声音在此时停歇。
亚瑟按照伊莱卡的要求闭上眼睛,等到周边那些窸窸窣窣的变化声消失后,他才试探着半睁开了眼睛。
伊莱卡所在的地方空空荡荡,而在不远处,一团黑影正叼着伊莱卡的魔杖。
她的毛发几乎融入黑暗的环境中,他完全分辨不出。
只凭借那双蓝色的眼睛才认出她。
那不正是他的温蒂妮吗?
眼睛圆圆,明亮有神。
当她看向你的时候,世间一切的风都停止了。
这是伊莱卡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另一种形态,亚瑟看着面前的“温蒂妮”,心中怅然。
他拼图的最后一片终于被补全。
哪怕早有答案,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还是无比震撼。
他的心湖落下一片羽毛,悠悠荡荡。水面虽然连一丝风浪都没有掀起,水下却泛起涟漪阵阵,每一圈都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就这样直白地在他面前,把“伊莱卡”和“温蒂妮”两个名字合二为一。
庄园里那个愿意听他说话,温顺狡黠的黑猫是她,学校里那个公平正义,却总是隐隐对他抱有敌意的级长也是她。这样矛盾的两个物种,背后竟然共享着同一个灵魂。
一种强烈的不知所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怔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那种空白中回神。
经历了刚刚的变形,不知道伊莱卡现在情况如何。
怀着复杂的心情,亚瑟匆忙上前,想查看她的情况。
伊莱卡看上去很好,活蹦乱跳的。
他于是放下心来,屈膝蹲下,接过她的魔杖,然后顺势放进自己的口袋。
最初的痛感已经过去,伊莱卡已然恢复正常。她满意于他的理解速度,翘着尾巴昂着头走向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位置很高,伊莱卡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跳上去。
她示意亚瑟过来,亚瑟曲起右膝,让她能够借力。她从他的膝盖爬到肩膀,一路注意避开了亚瑟裸露在外的皮肤。
一个轻巧的跳跃,她顺利翻上了那个窗口。
伊莱卡骄傲回身,看见亚瑟的眼在黑暗里明灭闪烁。
“如果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亚瑟仰头看着她的身影,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
……
可是我们小时候确实是认识的啊。伊莱卡心想。
但她没有纠结于此。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他的话背后隐藏着的重点。
不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而是——
“你的意思是,你小时候也被关过禁闭?”
亚瑟的目光依然跟随着她,但伊莱卡却知道他并不是在看她。
他点头道:“经常”。
他视线的终点是伊莱卡的身后,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在这孔洞背后,本该是一望无际、蓝盈盈的天空。
伊莱卡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好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呢?才让一个孩子对禁闭室这样熟悉。她想起进来时亚瑟说过的话,他说他早就试过了所有的方法,都出不去。
是谁试了所有的方法呢?
是十六岁的亚瑟,还是更年幼的他?他该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让他连出去的方法都不再去尝试?
伊莱卡没有动,于是亚瑟就以这样的姿势仰头看了她很久。
他注视着她,像囚徒凝视窗外的飞鸟。
通风口的高度对猫来说还可以接受。
伊莱卡成功跳下通风口。一落地就往禁闭室的门口跑去,用爪子打开了禁闭室的门。
禁闭室妙就妙在这里,尽管内部固若金汤,无法逃脱。而从外面,哪怕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也可以打开这道门。
随着门的打开,清晨的阳光也照射了进来,亚瑟的眼睛被突然的光线刺痛,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适应得这么快?”他问。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
“因为我是一只猫啊。”伊莱卡很想这么回答他,但是作为猫,她说不出话。
她只能等待亚瑟推开禁闭室的大门,主动走入阳光之下。
晨辉披盖在他身上,他乱糟糟的头发被阳光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亚瑟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
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对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学校里常见的那个精心设计好的笑容,而是一个自然由心的笑。
这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她终于把记忆里的那个盒子打开。
那些和他有关的回忆得以重见天日,暴露于空气之中。
伊莱卡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他们曾经见过的,在进入霍格沃茨之前。
比这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还是跟着父母身边在宴会里假装大人的年纪。
那才是伊莱卡第一次踏入这个庄园。
她牵着姐姐克莱尔的手,谨慎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特拉弗斯庄园和她自己家全然不同,她在这里看见了更多神态各异的人,她看见他们脸上的面具,却看不透他们的内心。
孩子们和大人一样,也是有自己的社交圈的。
受邀来参加宴会的孩子们被安排在一起,大家模仿着大人,话题从时兴的音乐作品谈到各自的爱好。
克莱尔应付这种场面一向游刃有余,她已经十三岁了,是他们中间最大的,在霍格沃茨上三年级,仅仅是这个话题就可以吸引其他孩子们的极大兴趣。
伊莱卡虽然身处其间,视线却忍不住向窗外看去。
比起坐在这里听大家聊天,她更想去花园里走走。听说特拉弗斯家养了一些特别的动物,她也很想见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