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注意到妹妹的心不在焉,给了她一个眼神暗示。
于是她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特拉弗斯庄园很大,比斯卡曼德家的大很多,大到小小的伊莱卡走啊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男孩。
她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因为他正在树上捡一只风筝。
那棵苹果树很高也很粗壮,五月份的时候正好开满白色细密的苹果花。他从树梢解开风筝线的时候,动作摇落一地的花瓣。
伊莱卡仰头站在树下,于是纷扬的花瓣就洒了她满头。
和花瓣一起降落的,还有那枚风筝。
它在空中悠悠荡荡地落下,伊莱卡一伸手,就接住了它。
树上的男孩成功取下那个风筝,探头向下张望。
于是伊莱卡对着他挥动那个风筝,风筝长长的尾翼在风里飘动,她伸手挥开那些扰乱她视线的飘带,就看见男孩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小巧白皙。
男孩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她从他的头发上移开视线,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抓着一把儿童扫帚——他是用扫帚从树上下来的。
他对她伸出左手,于是她把那只风筝放入他的手掌。
他收好风筝,好奇地倾身看她,得出结论:“我之前从没有见过你。”
英国的巫师那么多,怎么会彼此之间都互相见过呢?
伊莱卡没有说话。
男孩意识到这一点,向她解释:“我是说,之前我家也办了很多次宴会,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
他好像默认所有人都知道他,伊莱卡发现了这一点。
这是作为庄园小主人的自信吗?还是作为特拉弗斯的?
但无论如何,伊莱卡知道了,面前这个男孩,就是特拉弗斯家唯一的孩子——亚瑟·特拉弗斯。
“也许我之前也来过,只是你不认识我。”她回答道。
男孩摇头:“如果我见过你,一定不会忘记你。”
他伸出手想指伊莱卡,却又在半路收回,转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有一双很特别的蓝眼睛,如果我见过你,一定会立刻认出。”
“你是谁家的女孩?”他问道。
“斯卡曼德。”她轻声回答。
“伊莱卡·斯卡曼德。”
“那么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的。”亚瑟笑起来,依然稚气一团。
伊莱卡被他的笑容感染,莫名也笑起来。
年幼的亚瑟·特拉弗斯和伊莱卡·斯卡曼德共享了这个晴朗的午后。
那时候的亚瑟和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同,他像是一只自由而无所拘束的小动物,充满活力地到处打滚。
没有什么能束缚他。
如果前方有墙壁,他就撞碎;如果有深渊,他就跨过。
他是整个庄园的小小领主,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
他们肆意地在草坪上奔跑,累了就靠在树下休息。
他带她去看了家里养的动物们,也带她看了他的小小露台。伊莱卡看得眼睛发亮,神情里都是掩盖不住的开心。
他甚至邀请她坐上他的玩具扫帚,尽管由于无法承载两人的重量,在一段长距离滑行后,扫帚失控,两人纷纷跌落花丛之中。
最后,亚瑟放飞了那只从树上解救出来的风筝。
风筝没有线轴,只有尾端延系着一段粗粝的风筝线。
亚瑟注视着风筝越飞越高,他手中的线也越来越短,直至最后一截也脱离他的手心,飞向天空。
他怅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现在那里空落落的,除了风筝线留下的勒痕,什么也没有。
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住了他的掌心。
亚瑟怔了一下,抬头。
伊莱卡的发丝因为刚刚的跑动而有些凌乱,但她看起来依然兴致高昂。
她一副全无所知的样子,一脸兴奋地问他接下来该去哪里。
亚瑟看着她的脸,合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中。
“去厨房!”他大声说道。
厨房里家养小精灵正在忙碌地工作中,他们避开小精灵的视线,偷偷从为客人们准备的点心碟子中拿走了一些巧克力味的曲奇饼干。
他们在那个开着黄玫瑰的露台上分享了这些曲奇。
这是伊莱卡对于特拉弗斯庄园最初、也最明亮的回忆。
“今年九月,我就要去霍格沃茨上学了。”
“我也是!真希望我们能分在一个学院!”
伊莱卡还记得亚瑟当时的神情。
表情不会骗人,那时他们一定都真切地期待着彼此能分在同一个学院。
可是等到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九又四分之三车站上,亚瑟确实认出了她,他和送她来车站的斯卡曼德夫妇打了招呼,然后转头看她——他叫她“斯卡曼德”。
她本以为他为了是在父母面前表示礼貌才这么称呼,可是事实证明,亚瑟是真的不认识她了。
当天的分院仪式上,后来的课堂上,每一次遇见,亚瑟都对她露出完美却疏离的微笑。
“早上好,斯卡曼德。”
“下午好,斯卡曼德。”
“晚上好,斯卡曼德。”
亚瑟只认识斯卡曼德,不认识伊莱卡。
那天午后的回忆,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亚瑟背叛了那个有苹果花香气的下午,也背叛了她。
她为霍格沃茨的开学期待了很久,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比起期待入学,她更期待和亚瑟见面。
她为此沮丧了好几天,但从来没有主动和亚瑟提起过那个春日的午后。
既然他忘记了,那一直把那段回忆珍视收藏的她,对比起来,则显得更加愚蠢。
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在意。
亚瑟变了,她早该发现的。
就像她一直以为亚瑟会分在格兰芬多,可是他没有。当斯莱特林的长桌响起掌声的时候,伊莱卡甚至产生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情。
再后来,再后来亚瑟在学院里声名鹊起,变得炙手可热,她微妙的敌意就对他来说就更微不足道了。
伊莱卡在学校里总是很努力,但连自己也很难说清这里是不是有一丝和亚瑟较劲的意思。
也许旁人看得很清楚,但她出于少女的自尊,总是不愿承认。
这几年来,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快把这些忘了。
但显然,她记得,并且记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清楚。
她还是不能原谅那个把她忘记了的亚瑟。
但至少,透过这个在阳光下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的亚瑟,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在苹果树下向她伸出双手的男孩。
自信张扬,笑容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