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刀柄暗红的折叠刀。
按下尾部的卡扣,就会弹出薄薄的、锋利的刃,如昨如昔——
寒假,北城。
因着那伙偷废料的货车司机,陈时一共在医院躺了六天,一个人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也就看了六天。
明明只是折了根骨头,见鬼,他全身上下都不得劲。
小怪物塞来的那张银行卡,还放在裤子左侧口袋。拿出来怕掉了,揣兜里又硌得慌。每翻一次身,就尖锐地扎他一下。
简直和她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不痛快。
第七天,陈时翻下床,给自己叫了辆车,不管不顾回了家。
推开大铁门,发现堂屋的木门大敞着。
……操!
陈时头皮一炸,顾不上夹着板的腿,三步并做两步奔过去。
——果然,屋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感觉到口腔里窜出股血腥气,人反倒冷静了,松开紧咬的牙关,眼神阴阴森森挨个扫过屋内剩余物件。
然后又去里屋看了看,床……板还在——去他的只剩床板了!
脚边倒还剩了堆东西。
捡起来,看到是几册单元卷,陈时额头青筋狠狠一跳,用力将手中的卷子扔出去,砸到墙上。
看着刺目的白纸,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人冷不丁笑起来。
笑累了,他又突兀落下嘴角,人往床板上一倒。
他情绪变换得太快,以至于如果有第二人在场,一定会被他扭曲的面目动作吓到,怀疑这人是不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
——但陈时管别人怎么想?!就算他正常得现在就可以摘下“北城三好青年”的桂冠,又能给谁看呢。
他一边自嘲,一边把受了伤的腿一并抬到床上,而后一眨不眨盯着家里的天花板。
这是陈洪武在二十年前分到的老房子,斜顶的瓦房。记得小时候他房间漏雨,陈洪武还爬到屋顶补过瓦。
他已经这么仰头看了十几年,头一次觉得,家里的天花板,和医院的一样让人恶心。
“咣当”一声,冬风撞开了门。
寒气袭来,在几个房间穿来穿去。
陈时直愣愣躺着,注意力回笼,突然好奇人被冻死需要几分钟。
或者如果他这么躺下去,用几天才能把自己饿死。
一直想到他全身肌肉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上下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终于不想了——准确来说,让他暂停想象各种死法的,是那张银行卡,又不痛不痒地扎了他一下。
没办法,陈时用指节僵硬的手,艰难摸出卡片,举在空中,端详。
卡的左下角有一行凸出的,黎嘉恩的拼音。
他已经看过好几遍,卡号都快能背下来了。
指腹缓慢摩挲上去,来来回回。
而后,猛然侧撑起来,跳下床,大力推开门,向外走。
北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寒假一来,北城的景儿悉数活过来了。
陈时穿出巷子,看着熙攘街景,默了一瞬,招手拦停辆出租车。
“去建材市场那边。”
一上车,他没骨头似的歪斜在后座,懒懒吩咐。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生怕乘客反悔了又下车似的,一路上开得飞快,转瞬就到了目的地。
陈时混混沌沌下了车,凭印象找到上次他跟来的那栋公寓,站到楼下,才恍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她住几楼几户。
蓦然一怔,背靠楼道的墙,借力站住,人愈发窝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说特意来找她未免夸张,但不是他又为什么出现在这?
楼外,太阳一点点暗下去,他烦躁的心情却一点点烧起来。
索性坐到楼梯上,不走也不上楼,只坐着。
有住户下楼,嫌他占去大半楼道空间,不得不紧贴栏杆踩实台阶,刚要抱怨似的啧出声,又扫见他阴郁的脸,识相地收住音,走了。
陈时一直坐到天黑,也没见她下楼,或者回来。
看了眼手机,七点多了。
他撑墙站起,微微活动了两下麻木的脚踝,走出公寓楼。
一瞬间,冷风灌进领子,在全身溜了个遍。人终于清醒了,最后看了眼黑黢黢的楼道,没半分犹豫,回家。
老城区的巷子都狭窄得逼仄,恨不得楼挨着楼、栋贴着栋,好像这样“分毫必争”出的地皮,匀一匀,还能再盖点值钱的卖出去。
陈时随便叫了辆车,司机嫌他的定位在深巷,打电话来推三阻四地不愿接单。
正相互扯皮,陈时听见巷子那头的动静——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他也诧异自己的听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偏头看过去,那个让他等了一晚上的人,出现了。
“哎!”
他二话不说挂了手中电话。
原本是要打招呼,但她好像被自己这一声吓了一大跳,像只受了惊的、随时准备逃亡的小鹿,飞快看向身后,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再转回来脸色白了几分,抱紧怀里的塑料袋,向公寓方向跑起来。
陈时拧了拧眉,迈出不怎么利索的腿,大步跟过去。
“跑什么。”
他在楼下拦住人,语气生硬。
发觉她不对劲,陈时忽地凝重起来,眸光渐深,又问了一遍:“你跑什么。”
“跑、没跑……”
她的魂儿明显不在身上,嘴巴重复无意义的字词,眼神却瞟向远处。
她在害怕。
陈时绷紧下颌,顺着她的视线打量出去。
昏暗路灯下,连只猫都没有,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破败。
“你、你怎么在这?”
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她回了神,这才看向面前的陈时,往身后藏了藏手中的塑料袋,小心翼翼问。
见这“此地无银”的动作,陈时忍不住挑了挑眉,好奇探身,想看看她藏的什么“宝贝”。
“你、你……”
她一下手足无措起来,咬住下唇,眼神躲闪,“你有事?”
“你刚刚跑什么?”
陈时站直身子,没再追根究底下去。
“有人……”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含糊不清。
“又是那群小畜生?”陈时压了一下午的无名火猛然泄洪,“真是吃太饱了,一个个……”
话音未落,巷子传来“嗤啦”一声,似是路人踢开易拉罐。
很寻常的声音,而她却应激般捂住耳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猛地蹲下,畏缩成一个小点,簌簌抖个不停。
看着她的过度反应,电光火石一刹,陈时想到了别的。
连他家都有好事者过去参观,黎嘉恩遇到的情况,应该比他只多不少。
“有人跟着你。”
他问,却用肯定语气。
把人从地上扯起来,声音冷得带血:“谁?”
“不……认识。”
看起来她好像快哭了,眼神木讷,四肢僵硬,“我……我回家了。”
“你跟谁一起住?”
陈时一把攥住她手腕,不放她走。
“我,”她犹豫了下,像在考虑能不能说真话,“我自己。”
“你的监护人呢?”
对于她的情况,陈时没太吃惊。
黎嘉恩低低垂下头,没讲话。
她从陈时掌心里挣脱出手腕,轻轻抬起睫羽,看了陈时一眼,转身,上楼了。
陈时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可能是被风吹的。
他看着黎嘉恩上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原本要来干什么的?
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也可能就没想起来过。
算了。
转身,拖着行动不便的一条腿,他也决定回家——黎嘉恩的事,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走出了巷子,看见街边几个菜农在清理最后几根烂菜叶,陈时脚步一顿,胸口轮廓缓缓撑开又回落,试图压制住某些情绪,快把牙咬碎了,也丝毫不奏效。
只能转身,原路返回。
其实他看见那个小怪物袋子里的东西了。
什么烂菜叶都往家里捡,那玩意儿能吃么。
陈时极其不爽地走回公寓楼下,想起来还是不知道她住几楼,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做了个深呼吸,梗着脖子喊:“哎!下楼!”
他不想叫她名字被邻居听到,就胡乱喊了几嗓子。
面前一扇扇窗格里,竟然神奇地被他喊亮了几盏灯。
“几点了!鬼叫什么!”
二楼有家猛拉开窗户,探出头骂人。
陈时睇去一眼,似笑非笑:“鬼叫你去阴曹地府啊!”
他插着兜,面色鄙夷,话又冷冷静静,显得人疯癫又狂悖。
大概是不想捻惹刺头,二楼窗户又“刺啦”一下合上了。
等了会,陈时终于看到五楼有个小脑袋露出来,很警惕地只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壳和两只圆眼睛,然后又迅速缩回去了。
像只小动物。
陈时没忍住,勾了勾唇。
又等了五分钟,还不见人下来。
他没了耐心,冲五楼方向,目标明确:“赶紧下来!不然我上去了!”
不一会,楼道里很听话地传来微弱的、阖门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挑了下眉,舒坦了。
人磨磨蹭蹭下楼,也不吭声,低着头,手指绕衣角。
好像在等陈时发话。
“走了。”
陈时从裤兜掏出只手,轻轻带了她一把。
竟然没推动。
她后缩了一下,茫然又不安地扬起脸:“去哪?”
“吃饭。”
陈时懒得跟她废话,但见她脚底生根似的一动不动,只好再解释:“弄点吃的去。”
她还是定定站着,好像没听懂。
“给我弄点吃的!”
陈时突然火了,语气很重地吼人,“看不见我这腿断了?!我没法吃饭,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她细声应下,不卑不亢。
原本陈时不是要说这些的。
但一碰着黎嘉恩,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口不对心,心不对脑。
——但他绝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