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檐下望出去,天空是水墨色的海,层峦奔涌,漂亮极了。
而地上不同,街道两旁淤堵的黄泥水,围着下水口打旋,反上一股垃圾发酵的腥臭味。
黎嘉恩看向身后。
棋牌室遮得很严,卷帘门半降,里面还有一层厚厚的棉布帘挡着,看不清内形,只有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传来。
好吵。
好吵!
她扬起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
四面八方的噪音、气味,乘着雨点,无孔不入,全都钻进她身体。下巴在抖,胃里翻江倒海,膝盖也在打战。
过了会,又过了会,亢热脉搏终于平稳下来。她放下僵直的胳膊,顺势抹掉肩头残留的水珠,盯回眼前的雨帘——生命干涸,这点雨,无济于事。
想着看着,眼神愈发空茫了。
说起来,这三年她和陈时能相安无事,简直算奇迹中的奇迹。
前十年间,她每一次尝试拉开距离,便又被陈时扯了回去,然后再循环,再往复——像这一个多月般,像重逢后这样。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陷在这种病态关系里。
她得走。
没有人会留恋一根绕颈的脐带。
即便它由熟悉、依赖,或者任何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构成。
她不得不走。
陈时的好与坏,只能是他自己的,她接不住他——她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疲于应对今天明天,她又能接住谁呢。
她眼眶又麻又痛,痛到极点,人反倒冷静了。
一旁楼道空荡,没有人出现过。
黎嘉恩掏出手机,查询渠山客运站的位置。
刚解锁,屏幕先跳出来三个字:池明非。
只稍作愣神,电话又自己断掉,很快,讯息发来,内容简短,但信息量十足——“我在渠山。”
这下,她的愣神成了诧异。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回拨过去电话,池明非一开口便这么问,而她——好像没有不见的理由。
放下手机,黎嘉恩又陷入茫然境况……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十分钟后,街口如期出现一辆出租车。
车门还未完全打开,伞先从门后撑了起来,紧接着,一个挺拔身影站到伞下,浅蓝色棒球服,白色球鞋,人崭新得发亮,和四周泥泞破烂的街铺格格不入。
黎嘉恩原地没有动,等池明非走过来。
他还是那副家教良好的样子,看见她,温温一笑,并没有对周遭环境过多打量,很自然地踩着水坑,站到她身旁。
“嗨。”
池明非在远离她的那一侧收了伞——但其实他收得很妥帖,雨水一点都没飞溅出来。
黎嘉恩扬起脸,回应。
“你……”池明非似乎是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顿了会才继续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穿我这个。”
说着,他将伞斜靠在墙上,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黎嘉恩低头看了看身上浑湿的T恤,正准备拒绝,被池明非抢白道:“以往就由着你了,但今天降温,真挺冷的。”
或许是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说完,他牵起嘴角,笑容明朗而飞扬,有意化解掉了略显沉重的气氛:“要不您给我一个装绅士的机会?”
……
短暂沉默后,那件浅蓝的棒球服还是披到了她身上。
“我来是……”
谈及正事,池明非神情稍显深沉了。
“换个地方讲话吧。”
黎嘉恩瞥了身后一眼,忽生出些顾虑,打断他的话。
不过说是换个地方,但她并不确定能去哪里,最后还是听了池明非的——他查了许久地图,终于从一片又一片连名字都不标注的模糊方块中,找到一家看上去适合闲谈的果饮店。
那家店小得可怜,贴着墙壁摆了三张双人桌,整体还算干净,唯独地上全是被客人踩进来的雨水。
大概是因为暴雨,店内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点单员,坐在吧台后面光明正大地偷懒玩手机。
池明非替她拉开椅子,又坐到对面,要了两杯热果茶。
“你……还好吧?”
放下菜单,池明非探看她的脸色。
“嗯。”
黎嘉恩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校外碰面,就已经超出了他们原本的关系。
“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过了半晌,池明非终于又接着说道。
他眼神一反常态的有些忧郁,先是看向远处,而后才缓慢收了回来,笑了笑,然而看上去笑意有些勉强:“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黎嘉恩轻轻扬起眉毛,对这话意外极了。
“这事……说来话长。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联系不到你。我以为……”
正说着,两杯果茶端上来了。
系着绿格子围裙的店员搁下托盘,偷觑了两人几眼,似是没忍住,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拿两个讲着普通话的人当戏看。
黎嘉恩偏了偏目光,避开了她饶有兴致的打量。
池明非同样一怔,不过他却大大方方扬起脸,重而刻意地道了声谢。
对方登时愣住,面上一涨,匆匆转身,走远了。
对话一旦被打断,原本还很顺畅的突然有点难以为继了。
黎嘉恩视线下移,从面前热气腾腾的杯子移到泥泞地砖,再到池明非那双白色球鞋上——早就脏了,和刚下出租车时两模两样。
“后来,”池明非缄默一阵,才又重拾了话题,“我报警了。”
什么?!
黎嘉恩怵然一惊,迅速抬眼。
“我怕出什么岔子……”
他似乎有所顾虑,讲话难得吞吐犹豫。
黎嘉恩紧绷着神经,很难保持理性思考——关于她的身份,池明非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