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人,矮胖白净,长了一双弥勒佛般的笑眼,站在黑伞之下,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似曾相识?
黎嘉恩晃回神,记起这人应该是楼下棋牌室的老板,他们之前有打过照面。
“哎哟,还以为你不在家。”
那人合了伞,站到屋檐下,边说边猛抖了抖伞上的水。
“这么急,”陈时抵着门框,悠悠活动下脖颈,看上去有点不耐烦,“有事?”
“没事我敲你门?”
对方响亮地“啧”了一声。
陈时没讲话,惰怠地插着兜,似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黎嘉恩听不出两人关系的好坏,她还记得小五说这房子是怎么租下来的,因此更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东南角漏水,你抽空处理一下。”
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扬起手中的伞尖,往远方一处戳了戳。
“回头吧。”
陈时好像不怎么上心,随口一应。
“别回头!我那张小叶紫檀的老料大桌差一点就被泡了!晚上还有暴雨!你赶紧的!”
陈时顿了会才回:“行。”
“对了那天跟你一块的小姑娘谁啊……”
“没别的事了?”
陈时晃直身形,似是刻意挡住了对方向屋内窥视的目光。
同一时间,黎嘉恩往门后隐了隐。
“嗨!”大概是觉察出陈时的态度,那人爽快撑开伞,倒也不再多嘴,叮嘱正事,“你赶紧先把漏水堵了,不然我亏了钱算你头上!”
是很熟稔的玩笑话,但她却在玩笑底下听出一丝不客气。以陈时不服管的性子,早该发作了,可他态度虽拽,却自始至终不怎么为意似的:“我送你下去。”
“你也欠他钱?”
等他送走人回来,黎嘉恩问。
她仍旧低沉着气压,不怎么明媚的天气好像轻而易举就影响了人的心情。
“嗯?”
陈时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问题。
他身上再次挂满了雨水,彻底湿透了,索性边往卧室走,边两手一叉,就地脱下滴滴答答落水的T恤。黎嘉恩迅速从他裸露的背肌上移开眼,话噎在喉咙。
“哪里漏水?”
她一眨不眨盯着地上刚打包好的行李箱。
“不知道。”陈时应该是在往头上套干净衣服,声音闷在布料里面,“我找人来看看。”
“漏水房东怎么不修?”
估摸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黎嘉恩抬眼看他。
“……”
陈时将湿衣服胡乱一丢,对这个话题态度敷衍,没有回答的意思。
“你和刚刚那人什么关系。”
她继续平静追问。
“东西都收拾好了。”
陈时往四处看了看,又一次完美回避了她的问题。
黎嘉恩转脸向外,盯着窗外的雨团子,不声不响地望了会,坐下来。
“走吧。”
陈时看着她,神色稍显烦乱。
而她脚下宛若生了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睫毛轻扇:“你和楼下棋牌室什么关系。”
这是第二遍了。
她视线很轻,眼里也没多少情绪,但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神态,陈时应该十分熟悉——她一旦认真起来,就是那样的。
看着轻,实际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你以为那是雪花,其实是冰的棱。
他松开行李箱把手,情绪刷地沉下来:“你不会跟我走的,是吧?”
房间静了片刻。
“我问你是不是!”
陈时语气渐重。
“是!”
黎嘉恩冷冷静静,回答却如秤砣,在地面砸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小坑。
“手机给我。”
陈时狠狠笑了一声,阴鸷命令。
黎嘉恩依旧纹丝不动。
“给我!”
得不到回应,陈时猛一扬手,将桌上仅剩一只的玻璃杯扫下桌子。
咔嚓。
碎裂声没入雨中。
“陈时!”
黎嘉恩倏而站起来——刚打扫干净的屋子!
她像只饱胀的气球,不知是怨还是屈,稍稍有点漏了气,丝丝作响着飞出她胸口:“我不是一个能被你随时装进行李,你说去哪我就会去哪的东西!”
“是你自己先答应我的!”
不等她说完,陈时便骤然截断,人蛮横又执拗。
黎嘉恩一怔,无言以对。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陈时凝视着她,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好。
“你嘴里有实话吗。”
她低头,再扬起脸,问同样的问题。
闻言,陈时诧然失神,眼底忽闪过一丝古怪之色,转瞬人又冷峻下来,恢复回他自带攻击性的锋利。
“你昨天回北城干什么去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陈时。
“厂里有台机子坏了。”
陈时答得很流畅,一点不打磕巴。
“哪台。什么机器。做什么用的。”
言语间,门窗“咣当咣当”剧烈晃动起来——起风了。狂风卷着暴雨,霎时掀起陆地上的浪涛,淹没了陈时的回答。
他就没有回答。
黎嘉恩眼睁睁看着万千雨点犹如自戕般,决绝撞碎在玻璃上,良久,闭上眼睛:“你也参与楼下的赌博吗。”
空气刹那凝滞。
“要是呢?”
而后,陈时挑衅般反问。
她心脏骤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