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现在报警抓我？”
陈时阴沉到骇人。
黎嘉恩脑中混沌，原地杵了半天，缓缓抬起眼。
“终于装不下去了？”陈时逼近到她脸前，墨色眸中的怒意愈发清晰了，“真是难为你了，这些天跟我在一块，忍辱负重得挺辛苦吧。”
她用力掐住指尖，深吸一口气，转向门的方向。
冷静。
“你上哪去！”
不出半步，陈时一把将她扯回来。
他不打算放她走。
——呵。
陈时应该憎恨那些人才对，像她一样，对所有罪恶避之不及，发誓绝对绝对不要再过小时候那种，动荡不安、提心吊胆、命悬在一根线上的日子才对。
可他怎么和那些人一样了呢？
他怎么就不能和她一样，恐惧、远离那些像黎志刚、陈洪武一样的人呢？
再转回身，黎嘉恩看着陈时，眼底浮起幽冷的寒意——他们实在是活在正负极两端啊。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置若罔闻，冷静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陈时覆在她手腕上的手，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他给自己的那张银行卡。
“你嫌这钱脏？”
陈时倏而反应过来，咬牙切齿。
她只将卡片递出去。
“黎嘉恩我还告诉你！现实就是这样的！它就没有只能黑、只能白的事！底下那王胖子是造纸厂冯总的外甥！当年那笔大单子就这么来的！老子过的就是这么个日子，你瞧得上，瞧不上，我都得这么过！”
“你过的是差点死在分拣厂的日子。”
她冷冷瞥他。
似被她的话扼住了喉咙，陈时突然就此沉默了，手背青筋暴起。半晌，他怒极反笑：“那你想我怎么样？”
她想他怎么样？
黎嘉恩弯了弯唇，讥讽的，眼中无半分笑意——她想陈时什么样，陈时就能什么样了么。
“你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可真好看啊！”大概一早便知道她是不会回答的，陈时唇边那抹笑又诡异了几分，“你以为你那书念得无忧无虑，是因为你自己了不起？！”
不可理喻。
但接下来陈时的这句话，却让她心头一震，骇然抬眼。
“你在我的酒吧打工，你知道我给你开了超出市场价三倍的工资吗？”
“没我，你早饿死了。”
他眼底有不屑，有蔑视，有含混不清的恨意——可在错愕之余，一只受了伤的鸟，扑棱了一下，从她的瞳孔中，飞快掠去了。
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她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帮忙，能得口吃的；后来，她又在学校里卖笔记，可以赚点钱；大学她年年拿国奖，在学院里兼职所有能兼的工，做所有同学不愿做的活……
陈时怎么能，轻飘飘就抹杀掉所有她为生存付出的努力呢。
他怎么能呢。
她用力扣住掌心，向远离陈时的方向，退了半步。
大概是这样的举动又戳中了陈时哪根敏感神经，他支在桌子边，猛地俯身下来，将她重新拉回咫尺的距离：“我还就告诉你，当年你吃的饭，全是我偷来的、抢来的！”
他眼底印着火光，有意将她一并点着了：“怎么办呢？不然，你现在都吐出来？”
黎嘉恩紧抿双唇，没说话。
“你就这么想装好人？！”
陈时手上突然发狠，攥紧了她的小臂。
痛。
但她和陈时不同，她理智尚存：“陈洪武是因为赌博……”
“别跟我提他！陈洪武是陈洪武！我是我！”听到这个名字，陈时一瞬应激。他猛然直起腰，踹翻了身边一把椅子，凶光毕露，“我是为了活下去！他呢！啊？！少摆出一副教育我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虚张声势的平静，所有用力粉饰的太平，终于在这一刻塌成齑粉。黎嘉恩没有意外，只有点难过——已经过了三年了，他们两个人怎么还是毫无长进呢？
她痛得心脏皱缩成一团，倏而扬起手掌，想向面前的人掴下去。
陈时却发自肺腑地笑了。
他等着这个耳光。
再一僵，她用力收回惯性，巴掌悬在半空——她怎么会让陈时得偿所愿呢。
“你现在和陈洪武也没什么区别。”
她轻轻放下胳膊，抿了抿唇，眸子纯黑而沉静。
她知道陈时在乎什么。
他也得痛到心里去。
果然，陈时被冻住般怔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紧接着，人几近嘶吼，声调扭曲：“滚出去！”
黎嘉恩没有半分犹豫转身。
“不准走！”
陈时却又出尔反尔，迅速伸手将她死死拽住。
如她预期般，他彻底疯了，被她的话，从内到外的摧毁了。
“要真这么有正义感，当年黎志刚杀人的时候，你就应该陪那些人一块死了才对！”
刺啦——
冰封湖面从深处裂出一道碎纹。
他坏了她也别想好。
黎嘉恩忽生出如疯如狂的怨和恨，瞳仁猛烈抽缩着：“我就不该、去分拣厂、救你。”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屋内照得惨白透亮。
刹那间，她看见陈时眼圈是红的。
她神经一跳，痛得发抖。
可陈时声音又慢、又沉、又狠，也从没想过示弱：“你巴不得我死了。”
“是你活该。”
黎嘉恩嘴唇发麻，只能用力咬紧牙关，快要把下唇咬破了。她不能保证，再这么下去，自己还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接踵而至的雷声，隆隆，隆隆……
爱有时候就是一场血淋淋的交锋。
千疮百孔的心事，满目疮痍的痛苦，都想为人知——不，为你知。
雨还在下。
冷的、凉的，肆无忌惮侵袭进屋里，可越是如此，人类越是不会为此告饶或认输的，不是么？
她看着陈时。
他向后靠着，坐在黑暗中，可能狼狈，可能痛苦，也可能在悲哀，反正她辨不得他的神色了。
其实陈时说的没错——或许他偷东西，可她却是偷活，谁又真的比谁高贵呢？
真绝望啊。
人怎么能活得像他们这样龌龊、卑鄙。
最后看他一眼，黎嘉恩抽回胳膊，转身，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