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窗外雾蒙蒙一片,下雨了。
黎嘉恩听着雨点时疾时徐地敲在楼顶,又在床上躺了会。
陈时不在屋里,天不亮他就出去打电话,她也就半睡半醒地听着断断续续的讲话声,总算无梦。
雨是后半夜起的,一开始还只淋漓几点,现在就成了往地面铿铿直飞。
黎嘉恩起床洗漱完毕,走到门口。
陈时没有撑伞,他出去那阵雨还不大。
望着雨中的背影,她驻足片刻,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毛巾,重新回到门口。
陈时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了。
灰雨相继砸在他肩头,在T恤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像悄然爬上石阶的苔藓。
当!——
房檐被空响惊悸得微微颤了一下。
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陈时忽地踹翻了脚边一个油漆桶,身上腾起虚虚实实的杀气。
黎嘉恩抬头看了看云层,发觉雨珠快串成箭了,好像还有再大一点的趋势,回身打开房间里的灯。
陈时挂了电话,大步走回来。他快湿透了,连睫毛都在往下落水。
黎嘉恩立即举起毛巾,想搭上他的脑袋。然而,陈时胳膊烦躁一甩,避开她,直直撞进屋里。
“陈——”
刚要说什么,他手机又响。
陈时似乎已然忍无可忍,手臂青筋暴起,看也不看来电显示,猛地掷出手中电话——手机撞到墙上,屏幕碎了,可还是顽强地嗡嗡震动个不停。
陈时眸光一凛,迅速抓起桌上一个杯子,带着股狠绝的力道,怒不可遏地摔过去。
清脆一声,玻璃四散。
震动声消失。
黎嘉恩静静看着眼前一切,面不改色地绕开地上的玻璃渣,走到陈时身边,擦起他身上的水渍。
“你!……”
陈时处在失控边缘,倏地捏住她手腕。
黎嘉恩继续淡定地擦上他脖颈。
“让我自己待一会。”
半天,他生硬挤出一句,硬是将亟待爆发的情绪压抑住了。
“不。”
黎嘉恩摇摇头,声音虽轻,但异常果决。
陈时太阳穴一跳,分寸不移地盯着她看。三分钟后,他放弃挣扎,无言退到沙发,坐下——有些奇怪,陈时心里分明藏着事,却一反常态地对她格外耐心。
黎嘉恩跟上前,毛巾缠上他脑袋。
下了太久的雨,连续几日的燥热一扫而空,屋里凉飕飕的。
她擦得很仔细,隔着柔软的毛巾,手指陷入潮湿、微凉的发间。
陈时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从发梢到肩膀,她一点一点吸干净了陈时身上的雨水,收回手,准备去把毛巾洗一洗,挂起来。
“过来。”
陈时叫她,声音辨不出情绪。
黎嘉恩转回身,预感刚刚这屋里虚假的平静要被陈时亲手打破了——他既还攒着火,又极其擅长无故牵连旁人。
“过、来。”
果然,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黎嘉恩抿直唇,表情有些不快。
陈时掀起眼,和她对视几秒后,神色倏而一颓,站起来。
黎嘉恩无动于衷地看他要做什么。
没想到陈时大步走到她跟前,俯身,突如其来地将她抱进怀里。他身上还带着微湿的水汽,埋在她颈间,发梢是凉的,呼吸是热的。
黎嘉恩一怔,身形凝固。
——被打破的只有她的预期。
“怎么了。”
问出口的时候,她忍不住想,或许、可能,陈时是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然而陈时只回:“别动,就一会。”
雨越下越大,叮叮咚咚打在屋顶,让屋里回荡着令人耳膜发痛的噪音。
黎嘉恩心里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还是不会告诉她电话那头是谁。
就像在134号院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她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架要打。
他不会讲,她也不再问——问了也没用,她很确信这一点。若能各自学会妥协和让步,他们两人早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陈时只抱了一小会,很快便松开手。
黎嘉恩扬起脑袋,看他眼神空空地再次坐回到沙发上。再低头,从灯下自己扁扁的影子,移向旁边满地反光的碎玻璃片。蹲到地上,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一地狼藉。
“别动。”不知陈时什么时候瞥过来的,沉声制止,“我来。”
“先把这几块捡了。”
“都说了,你别动!”
陈时咬着后槽牙,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黎嘉恩并不生气,神色自若地将手中一大块玻璃片递到他跟前。
她情绪足够稳定,稳定到连陈时都对此一愣,最后只能哑口无言地接过她手中的玻璃,从门口拎来个垃圾筐,扔进去,开始躬身打扫地板。
黎嘉恩无事可做,干脆坐下来欣赏窗外雨景。
云层很厚,雨也大,能见度不足五米,不像早晨像傍晚。
她看了会天,再看陈时。
他有种不耐烦的焦躁感,动作很快,根本不在乎割不割手的,捡着什么就叮叮当当往垃圾筐里扔。
看得人心惊肉跳。